然丹手中正要递出的玉璧盏,猛地僵在半空中!
殿内明亮光线中骤然升起黑压压一片阴云!楚人甲士猝然自四面锦绣屏风、雕漆梁柱之后冲出!他们身上坚固犀兕甲带着沉重而齐整的踏地声。手中锋利的矛戟,如雷霆劈开温顺的空气,刹那间织成一张寒光逼人的铁牢,将子嘉围在冰冷死地中央!
子嘉眼中被美酒点燃的豪情倏然冻结,转为野兽般的暴怒与惊骇,魁梧身躯如同绷紧的弓骤然弹起!青铜爵被狠狠砸向最近那名楚人甲士面门!
“哗啦——”玉碎伴随着一声痛吼。
几乎是同时,子嘉反手抽出了腰间随身的青铜短匕!匕寒芒在烛火下爆闪!逼开侧面刺来的长矛!酒食器皿倾倒、翻飞的淋漓汤汁、喷溅的美酒、甲片在奔跑搏斗中沉闷碰撞的声音……盛宴瞬间扭曲为炼狱的喧嚣。子嘉那件引以为傲的华贵皮裘被锐利的长戈尖端撕裂,翻飞如垂死鸟羽;他身上的彩绣瞬间浸染在淋漓的牲血汤汁里。浓烈的羹汤腥气、甜酒气息混合着皮革烧焦的味道,将先前宴会的醇香荡涤得一干二净。
几柄沉重的青铜长戈合力猛力前推!刺鼻血腥气味爆裂开!子嘉口中喷出滚烫的血液,如同暗红锦缎般瞬间覆满了青铜巨鼎繁复古老的纹路。
如同骤然被投入深渊的猛兽,他巨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父亲——!”
一声凄厉稚嫩的哭喊,陡然撕开鼎沸混乱!一个孩童身影疯般冲破围堵,扑到仍在痛苦抽搐的子嘉身上!温热粘稠的血液溅了男孩满脸满身!他死死抓住父亲冰冷而迅褪色的手指,抬起布满血污的脸望向楚王阶上高踞的身影——熊居正抬手稍稍整理略为散乱的冕旒玉藻,冰冷的目光俯视着阶下惨状,如同打量案头将尽的牺牲。
在浓重血腥包围中,子嘉最后的气息艰难挤出喉咙“犬儿……回去……”他沉重的眼眸最后搜寻,定焦在那僵然凝固的身影——然丹,他刚刚还是笑容温和的引荐者,此际袖手端立着,素色深衣在混乱中依然点尘不染,如一尊刚刚走出神庙的生冷雕像。
楚人甲士上前,沉重的矛柄无情砸在那哀哭孩童的脊背上。惨叫、哭声,淹没在殿中回荡的鼎铛坠地和甲胄的金属碰撞声里。然丹猛地侧过头去,深衣袍袖掩住的双手在看不见的地方剧烈颤抖着,仿佛正竭力压制着自己某种急欲裂体而出的冲动。
长戈高高举起——
“慢。”熊居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金属摩擦的滞涩感穿透喧嚣,“留着他。”
消息撕裂了峡谷的寂静,如冰冷铁蹄踏过戎蛮部落焦渴的土地。冶炉熄了,浓烟散尽,唯余满谷绝望的呜咽声飘散在荒凉的峡谷中,撕心裂肺。黧立在那块子嘉惯常登临远眺的高崖之上,眼袋下垂如承载了千钧石块。山下那原本护卫家园的粗木寨墙已被无数楚军甲士的身影淹没。楚字大旗在深秋的风中狰狞猎猎作响,旗帜翻卷之下是甲胄沉重摩擦的冰冷回响。
阿桑跪在泥土中,双手被粗糙的草绳紧紧勒着,深深嵌进了皮肉里,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早已干涸结壳。她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望着远方那条楚军迫近方向弥漫的黑点,那黑点越来越清晰变成密密麻麻的盔甲与矛尖,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折射着吞噬生命的冷光。
寨门吱哑一声被强行撞开,如同腐朽的骨骼断裂声。
楚军涌入,密集的矛尖组成一道移动的死亡丛林。反抗的青壮被锋利的长戟刺透胸膛,鲜血如泼墨般喷洒在黄土垒成的墙上,旋即被贪婪地吸入泥土深处。老人凄厉的哀鸣与孩童惊惧崩溃的哭声瞬间充斥狭小的空间,又被更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器破空声狠狠碾压下去。火焰冲天而起,吞噬着覆盖干草的简陋屋舍。烟火浓烈熏人欲呕的气味包裹了每一个角落。阿桑蜷缩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麻木看着楚人士兵将一尊族人精心铸造的青铜牛尊粗暴撬起,扛在肩头离去时,冷硬的金属表面映出不远处那被烈焰吞噬的屋梁……
尸骸遍地,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材与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气,仿佛有无数冤魂挣扎其间。几处残梁仍在苟延残喘般冒着暗红色的余烬,像大地深处不肯瞑目的眼睛。那个曾扑向血泊中父亲的男孩,被两个楚兵拖曳着一路,他脸上凝固着大片紫黑的父亲的血迹,眼神空洞呆滞,形同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他被径直带到那片祭台旁的空地。脚下泥土呈现出一种怪异暗褐色——那是血水反复浸透、沉淀的颜色。一张用刚剥下还带有血污的兽皮草草铺就的矮墩被摆放在那里,散着生命消亡后特有的、令人眩晕的铁腥热气和丝丝腐臭。
熊居骑在高头战马上,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冰冷的眼里掠过一丝暴虐后的倦怠。“戎蛮不可一日无主。”他催马向前两步,马鞭随意朝那男孩的方向点了点,“此乃子嘉之子,亦是戎蛮血脉。今日,便立他为新主!以……全吾辈仁义之名。”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烧焦的梁柱出鬼哭般的呜呜声。战马不安地踏动四蹄,青铜马镫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然丹缓缓从人群中走出,一身素色深衣在这血腥弥漫的土地上扎眼得像一块落错了地方的丧幛。他被血火熏得灰白的脸上毫无生气,一步步迈过满地狼藉的尸骸和散落的残破陶器碎片,走向那个孤零零立在血皮墩前的孩子。
几个戎蛮老者佝偻着身躯,在楚军戈尖迫视下,颤抖着将一件沉重陈旧、不知历经几任族长的斑斓彩绣皮袍,艰难地裹在男孩单薄得可怜的身子上。袍子太大,如同裹住一截枯木。他们枯瘦的手在颤抖,浑浊的老泪在烟熏火燎的脸上冲出污浊的沟壑。
然丹在男孩面前停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斥着灰烬和新鲜死亡的味道,令脏腑一阵抽搐。他慢慢单膝着地,平视那双呆滞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眸,艰难又清晰地开口,声音干涩如久裂的陶片“……楚王仁义,赐尔部以……新主!”每一个字都重如磐石,碾压过他喉管。说完这句话,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刺骨的、无边的寒冰。
他从袍袖中,取出一柄短小的、布满戎蛮古老图腾的仪式铜斧。斧刃早被磨得钝而无光,斧柄也磨损得光滑,浸渍了无数代人掌心的汗水和血迹。沉甸甸的斧子被塞进男孩沾满污血的小手中。
孩子的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无法握住。青铜斧身上古老线条如同凝固的先民哀泣。
男孩麻木地抬起头,眼神茫然穿过然丹的肩膀,落点在那片尚在燃烧的部落残躯上。烟灰如雪屑,无声地洒在他手中的铜斧上。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仿佛只是一捧从远古吹来的轻尘。
铜水翻腾着,曾经燃烧起戎蛮最炽热希望和活力的赤金色火焰终于永远沉寂。然丹一身素袍立在废墟旁,看着族人将包裹在斑驳陈旧皮袍里的男孩拥上那座唯一清理出的、尚带血污的祭台时,他疲惫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触碰到内袖暗袋里冰凉坚硬的硬物——那是子嘉被押走前偷偷塞给他女儿阿桑的,一截断裂的染血玉钺残件。
浓烈的龟甲炙烤气味,混合着楚国郢都正殿上经年的沉香、兽皮和青铜涩锈的气息,沉沉压在每一个披甲身影心头。青铜燎炉内的火光将周遭将领凝重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跳跃不定。令尹阳匄跪坐在火前,眼死死盯着甲片上蜿蜒爬行的裂痕。炭块燃烧的噼啪声成了此间唯一清晰的响动。终于,老人枯瘦的手指剧烈地颤起来,嘴唇翕动,却似被无形巨力扼住喉舌,只吐出几个喑哑、不成调的音。那占卜的龟兆早已刻入他紧缩的瞳孔——裂痕歪斜狰狞,直指深山大壑般的险恶沟壑。
一片窒息的沉寂里,司马子鱼出列,向前一步。甲胄摩擦带起金铁之声,在这死寂中刺耳异常。他声沉如青铜钲鸣,盖过燎炉火焰的噼啪“上邦自有天命,岂惧区区龟卜?重祭!重卜!以吾等血肉为誓,定有转机!”这声音撞在梁柱上,嗡嗡回荡,殿中几缕冷风似也被震得停滞。阳匄陡然抬眼射向他,目光如炬火中迸出的残星,震惊混合难言忧虑。
又一次龟甲被火焰灼烤得吱吱作响。当那裂痕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显现时,几道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清晰可闻。
——帅属以死,大军继进,乃可大吉!
字字如冰锥,直刺众人耳膜。子鱼紧锁眉头上前一步,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强弓,他缓缓抚着自己胸前的青铜兽面胸甲,仿佛要以掌心温度熨烫这坚硬的死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卜辞大吉!得此嘉兆,夫复何忧?此去长岸,当倾吾等之血,以酬社稷!”说罢猛地抬起头环视众人,那双深陷于骨的眼眸深处似有火焰要烧透一切,却又无半点悲戚闪动。阳匄缓缓闭目,仿佛全身力气都已耗尽了,他用力拍了拍子鱼紧按胸甲的手背,复又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再无言说。
长岸之风裹挟着彻骨的寒意,从云梦泽翻卷而来,扑在列阵两军的脸上、戈矛之上,带着水气的腥和死气的冷。汉水在此处骤然收紧,两侧地势起伏如对峙巨兽的脊梁。楚军阵列森严,如一道厚重的铜墙压向前方。吴军那着名的轻舟快翼,此时密密麻麻排于水岸浅滩上,舟甲映着萧瑟冬日晦暗的日光。巨大的“馀皇”号巍然浮于水上,船高高扬起,如一座俯视战场的黑漆漆的青铜山峦,那是他们昭告神只和敌人的象征物,吴国先王祭天乘御之舟。
子鱼立于楚军阵列最前,身后是他亲率的、由陈蔡等附庸国精壮甲士组成的先锋方阵。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带风霜的脸,最后落在水岸接界处那几排吴国持戈肃立的甲士身上。
没有豪言壮语。唯有猎猎于风中玄色军旗扯动之声。他高高举起手中沉重的短戈,那锋芒指向那片水陆相接的杀戮之所。沉重的战鼓骤然在楚军后阵擂响!鼓点压过风声浪声,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悲怆。如林的长戟随之向前压下,子鱼身先士卒,如决堤的洪流,裹挟着他那由数百死士组成的厚重阵列,沉默而迅猛地踏过浅滩的湿泥和水洼,径直撞向吴军的水滨阵线!
刹那间血雾升腾!人仰马翻的撞击声、刃口劈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徒然的嘶号、青铜与青铜刺耳的刮擦尖叫……在冰冷的汉水畔炸开一片狂乱混沌。子鱼如疯虎般挥舞戈矛,每一次劈刺扫挑都带出一蓬刺目的赤雨。敌人的血,同伴溅起的血,蒙了他的视线,污了甲衣,在青黑色的甲片上结出片片粘腻狰狞的暗红冰珠。他身后的陈蔡死士紧紧跟随,用盾牌和血肉为他们的司马顶住左右吴军如同狼群撕咬般不断扑来的冲击。
长戈折断!他弃之,迅疾抽出腰侧窄身青铜战剑,剑芒更疾,贴身肉搏处白光闪烁,又有数名吴兵捂住裂开的喉颈倒下。盾牌被数股大力猛击,臂骨几乎震裂!一块盾牌碎片狠狠扎进他大腿外侧!剧痛撕扯着神经,子鱼的身体因此一个趔趄。
就在这毫厘之差的破绽显露时,一支淬毒的吴地短簇箭矢,裹着凄厉的风声,带着致命的毒辣刁钻,从侧翼乱军缝隙中破空而来!那冰冷锋芒穿透他肩胛骨下方护甲薄弱之处,深深没入躯体!
子鱼高大的身躯骤然凝滞。滚烫又冰冷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他仿佛听到自己内腑撕裂的声音。时间似乎被拉长了——他甚至看到身边副将睚眦欲裂、因绝望而扭曲的口型,和正对面一个年轻吴卒眼中惊惶与嗜血交织的亮光。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将全身重量压向前方,手中的长剑脱手奋力掷出!对面吴卒应声倒地。
子鱼双膝一软,沉重的躯体轰然向前栽倒。染血的泥水迅漫过他的口鼻眼睛,眼前最后景象是几双踩踏而过的皮履和流淌进泥土的、自己温热的血。一面被撕裂的楚国玄鸟旗,旗角卷着冰冷泥污,无声地覆盖在他犹自睁着的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