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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烽火谗焰(第4页)

震耳欲聋的“司马!司马!”吼叫霎时间压倒了战场的所有喧嚣!并非哀鸣,而是点燃了楚军全部狂怒的咆哮!阳匄立在指挥戎车之上,目光死死钉住前方那如浪涛翻滚般向吴军席卷而去的玄色身影之潮,那是吞噬一切复仇意志的狂潮!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片沉铁般的冷硬,唯握轼的手爆出了根根青筋。那柄早已准备多时的令旗,猛地挥下!如同怒汉水倾天泄地。楚国大军终于动了!

楚国的精锐车兵轰然启动!伴随着碾压大地、令人心胆俱裂的震动,沉重的驷马战车如洪流一般碾过吴军左翼仓促集结的步卒。车轮滚滚,所过之处吴卒如枯草般被无情卷入碾压!车上的弓手不断引弓劲射,羽箭如同骤然降下的铁雨。右翼楚军的长戟手方阵出低沉的咆哮,长戟如林整齐挥动压下、抬起、再压下!沉重密集的刺击收割着面前一切仍在站立的身影!吴军阵脚被这排山倒海的威势冲乱。吴人善水、精于舟楫,此刻岸边阵地却被楚人这如磐石般的冲击力量牢牢撼动!

吴卒纷纷被迫退回水中,弃守滩头,慌乱的战士跳上船舷,惊惶推挤下甚至有人坠入冰冷刺骨的汉水之中,挣扎呼号。唯有那巨大的“馀皇”战船仍顽强漂浮在原处,如一座陷入重围的不屈孤岛。船狰狞的怪兽图腾撞角昂向天。

“夺舟!”楚军前锋偏将声如裂帛的嘶吼穿透喧嚣“那是馀皇!”

楚军疯狂涌向那艘浮于浊水之上的巨舰。攀上船身的战士与船舷边缘吴国舟师进行惨烈厮杀。楚人的钩拒搭住了“馀皇”的边沿,攀援而上者源源不绝!吴人的抵抗渐渐无力。不多时,“馀皇”那高大的船艄上,一道绘有巨大楚篆字样与狰狞夔龙纹样的赤红旗帜,被楚军士兵奋力砍倒!沉重的旗杆落水出巨大噗通声响。另一面楚国的玄鸟旗被以同样蛮横的姿态插上了“馀皇”号主桅的最高点!

当那玄鸟战旗高悬于“馀皇”巨舰桅顶,于寒风中猛烈招展的那一刻,整个楚军阵营如被投入火炭的油锅般彻底沸腾!狂浪般的咆哮呐喊如同滚雷一般激荡在长岸,越过染血的江水、震碎了残云“楚胜!楚胜!楚胜!”

岸上残余的吴军残部被这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彻底压垮,军心已散无可挽回。他们丢弃兵刃,惊惶地跳入江水攀上尚存的小舟,或直接涉水仓皇向对岸溃逃。冰冷的汉水之上,一时只见散乱的舟影、落水的败卒,只留下布满死伤者、折断兵刃和血染淤泥的滩头惨景。“馀皇”巨大的船身搁置在岸边浑浊的浅水中,如同一只被猎人捕获的巨鲸,曾经的光华尽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重。玄鸟旗悬于它的高处,俯瞰着满目狼藉。

“馀皇”巨大的船身被数股粗重的麻绳强行拖曳上岸,搁浅在距水线数十步外的滩涂之上。夕阳如同一枚巨大的凝血悬在远处的树梢,将“馀皇”浓重的黑影投向狼藉的长岸战场。楚军征集的随国人夫,以及后续抵达的生力军士卒,在将领的厉声催迫下,已然开始在“馀皇”四周奋力挖掘。

“挖!掘深!楚王有命,守不住宝船,提头来见!”

冰冷刺骨的泥土被一锹锹抛出坑沿。深沟绕船缓慢成形,挖出的泥土便在沟外堆叠成一道高高的壁垒。随国民夫衣衫单薄,在料峭寒风中冻得浑身颤抖,动作因疲惫而迟滞。一名楚军小校厉声呵斥着一个动作慢了半拍的瘦弱民夫,鞭梢带着呼啸抽裂了他的破袄,留下深深的血痕。“磨蹭个卵!今夜壕成,便抵得你一条烂命!”那民夫一个踉跄扑入新挖的冰冷泥沟中,激起一片带血的泥点。沟壑渐深,楚军士卒已在沟沿内侧铺设荆棘,排布鹿角,更在那泥土壁垒上方密密插满了尖锐竹签,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围绕着孤立的巨船,一个守卫森严的临时堡垒正拔地而起。

夜幕彻底笼罩了长岸。篝火被点燃,星罗棋布地环绕着深沟壁垒。火光照亮了壁垒上楚卒来回巡视的身影,也照亮了沟中倒伏的鹿角木,更映着深沟中心“馀皇”巨舰沉默巍然的轮廓。它如同一个巨大的、俯卧于陷阱中的黑色巨兽。偶尔风过,船上破损的帆索出呻吟般的嘎吱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阳匄登上壁垒内临时搭建的高台,深沉的夜色里只有他那双眼睛如同潜伏的豹眼般扫视着环壕内的每一寸土地,最后落在那死寂的巨船上,眼中无丝毫喜悦,只一片冷峻的警惕。那“帅属以死”的龟甲裂痕,如同烙印在他脑海,眼前愈是安稳,他内心深处不祥之兆愈是如同地底的寒冰往上泛侵。

夜色深浓如墨汁,寒意穿透了厚重的甲胄。三名来自吴国舟师最桀骜凶悍的精锐士卒——公子光亲自挑选的死士,如同三条贴地滑行的毒蛇,在楚军层层岗哨之间的黑暗里无声潜行。他们巧妙地避过固定岗哨视线,利用壕沟外缘尚未凝固的新翻泥土为掩护,一个接一个,带着水泽淤泥的湿滑和刺骨的冷气,悄然滑入了环绕“馀皇”那道深沟的沟底。冰冷泥水没至半腰,里面混杂着被丢弃的兵刃碎片和腐烂枝叶的刺鼻气味。他们死死倚靠着沟壁冰冷的泥墙,身体微微颤抖着对抗寒凉,却竭力收敛着每一次呼吸的声响。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上方篝火余光投下的壁垒轮廓和偶尔晃动于壁垒上方、出甲胄摩擦声的巡哨身影,耐心地蛰伏着,如同等待着致命一击的猎食者。沟底湿冷的泥浆浸泡着肌肤的刺痛感令人难以忍受,而巨舰“馀皇”那漆黑庞大的船体如同沉重的山峦般压在他们头顶。

时间,在死寂和冻彻骨髓的寒冷中一分一秒向前爬行。

突然,一束火光带着刺眼的光晕划破了沟底的绝对黑暗!一个楚军巡哨持着火把正沿着壕沟内侧泥岸顶巡视而过,火光瞬间扫过沟底!沟中的三人神经绷紧到了极限,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屏息!火光堪堪掠过三人藏身的沟壁深凹处便移开了,显然并未察觉沟底这无声的死角。那个楚卒的影子只在土壁上停留了一瞬间,便伴随着脚步声挪向远处去了。

最年长的那个死士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寒气凝成一缕微弱的白烟。另两人与他交换了一个同样淬毒般的眼神。煎熬般的时刻依旧。

当东边天际线终于开始泛起一丝死鱼肚子般微弱苍白的青灰色时,公子光统领的数千吴军残部早已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冰冷的泥沼、枯萎的苇丛,在楚军壁垒壕沟外那片尚未清理的战场死寂区域完成了集结。每一个吴卒眼中都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复仇烈火。他们潜伏着,如同夜枭睁开了眼睛。

破晓前那最冷的黑暗里,公子光立在军前最黑暗的树影里,抬起右手。

死寂的黎明前,旷野骤然迸一声响彻云霄的吼声“馀皇——”

这一声呼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紧接着是更为洪亮的呼应“馀皇——!归来!归来!”

那是岸上整肃待的吴军人海在放声怒吼!这呼唤古老王权的呐喊瞬间撕裂了黎明将至的寒意!

楚军环壕之内,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震得窒息了片刻!壁垒上值守的士卒一阵骚动!就在所有楚军目光不自觉地被那铺天盖地喊声吸引、转向外侧的无边黑暗之时,环壕之内,“馀皇”巨舰下方深沟的死角里,几乎就在岸上吴军“馀皇”呼声回荡未息的同时,三个清晰的、饱含激动甚至带着泣声的回应骤然响起

“在!在此!”声音从沟底深处传出。

死寂被猝然打破!一名楚军校尉瞬间分辨出声音来源,他双目血红,声嘶力竭地指着“馀皇”巨舰下方那暗影重重的深沟沟底暴喝“沟里有吴狗!贼在此!取头颅来!”

壁垒上的楚卒被激怒的疯狂瞬间填满,不需要任何命令,许多距离较近的守卫立即调转方向,矛戈齐举,数十名甲士甚至忘记了守位,争先恐后地从壁垒高处直接跳下壕沟,沉重的身躯砸落冰冷的泥水中激起大片浑浊的浪花!他们拔出短刃,出嗜血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声音来源的幽暗沟壁处!

原本整肃的壁垒防守阵线瞬间紊乱!兵刃相互碰撞、人影推搡拥挤着扑向壕沟内侧。火把凌乱地移动,光影乱舞;怒吼声、呼喊声、跳下沟沿时甲胄金属摩擦和沉闷的落水声混成一团无法分辨的刺耳噪音。

混乱的爆只在瞬息!

就在楚军注意力被沟底呼唤牵引、壁垒之上阵脚稍乱、甚至有人转向内部跳入沟底捕杀“奸细”的电光石火之间,壁垒外那片沉沉死寂之中早已酝酿的熔岩轰然爆!

“杀——!”

公子光的战戈直指前方壁垒!如同沉雷滚动,黑压压的吴军人潮以毁灭一切的狂怒之势,无声地扑向楚军的壁垒防线!最前的吴卒在黑暗中举着钩索、云梯和厚重巨木撞锤,不顾一切地扑向深沟壁垒。楚军壁垒外侧此刻正处于最薄弱的瞬间!守卒要么被内侧沟底异动惊扰而回头内顾,要么就是猝然迎敌而不知所措!稀疏的弓箭手射出慌乱无力的一拨箭雨之后,吴军的钩爪云梯已经重重搭上了壁垒边缘!精锐的吴人甲士不顾一切地奋力向上攀登!沉重的撞锤疯狂砸向壁垒泥石土木混合构筑的薄弱处!沉闷的撞击声如同巨兽的心跳轰鸣!

壁垒内侧的楚军腹背受敌!外面是狂涛般扑来的吴国大军,里面是深沟底部刚刚斩杀了三名吴军潜伏死士、却被这场面惊得有些懵、甚至阻断了支援路径的己方士卒!整个壁垒防线刹那如被滚水浇中的蚁穴般失去了中枢控制!火光摇曳处,人影交叠、兵刃狂乱地交击,溅起点点暗哑的星火。楚卒的怒吼、吴军的杀喊与被劈砍者濒死的惨号交织成一曲地狱的哀歌。壁垒防线如同被撕开的破布,正迅千疮百孔!

阳匄立于高台之上,目睹着壁垒防线瞬间崩溃成无数个血肉搅拌的混战漩涡。他身旁的护卫如同疾风般冲上前架起他“令尹!退!”

“退?”阳匄眼中最后的犹豫瞬间燃尽,化为磐石般的狠厉决绝,声音却如冰锋般凛冽“死守!守船!”

但这命令如同一颗投入狂啸巨浪的小石子,转瞬淹没无踪。“馀皇”巨舰就静静地躺在那座已成混乱中心的临时堡垒中央,如同风暴眼中一个诱饵般的黑色祭坛。

壁垒缺口处血肉横飞。守卫仓促形成的防线节节败退,吴军源源不断涌入壁垒之内!火光照耀下,壁垒内已成彻底的修罗场。公子光身如鬼魅,在亲卫死命的拱卫下逆着流矢和乱刃,亲自登上了壁垒!他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层层叠叠的混战人潮,死死锁定了壁垒环抱中心那只巨大的战利品——那艘“馀皇”!

壁垒内侧,楚军残存的抵抗愈绝望。几处要道虽以尸体为垒,勉强延缓着吴军突破的步伐,但败势已成。当公子光亲自率其麾下最精锐的死士,硬生生在壁垒内侧斩开一条通往“馀皇”的血路时,阳匄甚至能看清公子光身上华丽的铠甲映着跳动的火光、被鲜血浸染成令人心悸的暗红。

公子光一跃率先登上船板!紧随其后的数百吴军精锐甲士如同闻到血腥的鲨群,迅布满战舰甲板!原先守卫在船下的楚卒已被分割包抄,陷入各自为战。玄鸟旗被砍倒!吴国熟悉的幡旗再度招展于高高桅杆之上。

“起锚!下水!”

伴随着公子光那破开喧嚣的嘶声命令,数十名精壮吴卒赤膊上前,手中巨斧利刃猛力挥砍,缚住巨舰的绳索和强行打下的木楔纷纷断裂!沉闷的滚动声响起,吴军利用早已备好的粗大原木撬杆,将搁浅的“馀皇”强行推向水线。巨舰庞大沉重的身躯在滩涂泥泞里缓缓移动,重新滑入冰冷的江水之中,激荡开大片浑浊的浪涛。

公子光昂立于高耸的船。他褪下血迹斑斑、冰冷黏连的青铜护手,一手扶住船头冰冷湿滑的雕刻兽纹护板,感受着船体重新接触流动江水那微微的震动回归。他的目光扫过身下这遍染两国将士温热之血的船板甲板。那甲板沟槽深处,渗着的早已不单是昨日激战时干涸的暗褐块痕,更有新淌下的、尚冒着缕缕热气的黏稠鲜红。

远处楚军壁垒方向,火光仍在跳跃,惨呼声、兵刃撞鸣依稀可闻,却已隔了一层冰冷飘荡的水雾。那壁垒内残余的楚军尚在拼死搏杀,如同困兽的哀嚎,然已无关大局。公子光缓缓俯身,用指尖抹过艏柱上一道深深的、新鲜的劈裂痕,那新鲜的木质断茬触目惊心——上面,一点尚未凝结、仍在缓慢渗流的温热液体正顺着他指腹蔓延开来。公子光面无表情地将沾染了混合血迹的手指送到眼前。

晨曦终于刺破了地平线上残余的厚重阴云,一道微弱的淡金光束斜射下来,恰好拂过船上那重新飘荡的吴幡。光束所及之处,湿冷的金属甲片微微闪动,恰似幽幽浮动的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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