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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烽火谗焰(第2页)

章华台高耸入云,极目可纵览烟波浩渺的云梦泽。但此刻通向高台顶端的甬道内,空气却沉滞如铁。费无极一步步登上那被香炉熏染得有些腻的台阶。引路的内侍在前,动作是训练有素的轻捷,背脊却异常僵硬,无声地透出上面那位滔天的震怒。

终于踏上台顶水阁的门槛。费无极垂着头,眼皮微抬,目光疾扫过。王居跪坐在正中那张巨大的彩绘凭几之后,脸色铁青,案头珍奇的水果和青铜酒具都被粗暴地扫向一边,只有那断弦的琴兀自躺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几个侍者和宫女贴在最远的帷幕暗影里,纹丝不动,竭力把自己融入背景。

“臣费无极——”费无极袍袖一拂,跪拜于玉阶之前。

“费无极!”熊居不等他礼毕,声音已是雷霆炸响,裹挟着狂怒的威压劈头压下,“寡人置于蔡地的良材!寡人寄予厚望的干城!竟被那些苟延残喘的蔡狗驱逐!此事,你为太宰总摄诸侯事务,作何交代?!蔡人莫非得了你肯?!”他猛地一掌重重拍在青铜案几之上,沉重的撞击声如同猛兽在咆哮,案上仅剩的一只玉觞应声而倒,骨碌碌滚下高台,砸在玉石阶上,碎裂声惊心动魄。

费无极身体一动不动,唯有额头贴在微凉的玉石地面,姿态谦卑至极。

“臣惶恐!”他的声音从地面浮起,带着一种被惊吓过后的沙哑颤抖,却不失清晰,“臣亦初闻,五内俱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恰如受惊的鹿,只敢小心翼翼地落在王居身前三尺玉阶处那狰狞的龙纹之上。

“臣岂不知朝吴大夫之能?大王倚为臂膀,诚然无双。”他语加快,带着急切的剖白,“然而正因如此,臣才夙夜忧叹!”

熊居布满血丝的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像蛇锁定了挣扎的猎物“忧叹?!”

“大王明见万里!”费无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正因大王待朝吴恩遇独厚,倾国上下尽知,故其人心……已生不臣之影!”最后几个字,如同锐利的匕猛地刺出,打破了死寂的空气。此言一出,那几个帷幕后的宫女,连呼吸都似瞬间停止。

熊居的瞳孔骤然收缩“不臣……之影?”

“正是!”费无极匍匐向前一寸,仿佛要拥抱那冰冷的玉阶,“朝吴此人,才智心术皆深不可测!大王使其居蔡,虽为镇抚,然蔡地……实为其豢养私兵、交结死士之沃土!”他急促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大王明鉴!‘谋主’,向来不甘屈居人下!其在蔡日久,借大王之威名行己之私意,蔡民不知有大王,唯知有朝吴!此等挟蔡民之力、染指楚蔡之政,所图者何?岂止蔡国?”费无极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寒意,“臣观其状,其所等待者,非良机也,乃——大王失其英锐之时!待大王稍懈,彼拥蔡地为根本,再挟其积聚之威,挥戈而向西……直指郢都王鼎!其祸深矣!”

费无极说完,猛地以头抢地,出沉重一响“蔡人今日逐之,虽是愚行,却反助大王于其羽翼未丰之际,窥破其狼子野心!此乃社稷之福,神明暗佑大王啊!唯求大王断,诛此獠于其根基未稳之时!”他伏在地上,肩背轻微起伏,如同濒死之兽最后的喘息。

水阁里死寂无声。唯闻大泽深处隐隐传来的波涛声,拍打着脚下虚空。一缕风穿入,轻薄的垂帷拂过冰冷的地面,裹住了那具断弦的琴。

熊居的瞳孔中,那燃烧的狂怒烈焰,如同被冰水浇淋,“嗤”的一声,竟一点点熄灭下去,最终只余一片深不见底、如同黑玉般的幽冷沉静。他方才攥紧、几乎要将青铜兽捏变形的五指,无声地、一根接一根地松开了案几的边缘。那骨节上的青紫褪去,惨白恢复了些许人色。

他身体微微后仰,重新靠回那张巨大彩绘凭几的支撑里。幽深的双目微阖,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深不可测的暗影。许久,一丝气息从胸腔深处缓缓吁出,带着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疲乏尘埃落定。

“孤晓得了。”

短短三字,再无雷霆。既未怒斥费无极污蔑功臣,也再不提追究蔡人叛逆。如同千斤大石投入古井,只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旋即归于沉沉的死寂。那口吻里的厌倦,已盖过一切怒火,仿佛是驱走了一只扰人的蚊蚋。

费无极匍匐在地的姿态瞬间凝固,连肩头那细微的颤动也消失了。他紧贴着冰凉地面的脸颊之下,那片冰冷倒映着他的眼,那里一丝幽光稍纵即逝,快得如同没有出现过。

水阁之外,大泽上突然漫起了浓重的雾霭,迅吞噬着天光,将高耸的章华之台也裹入一片湿冷的朦胧。

北去的旷野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熔炉。朝吴策马立在一处荒寂的高坡,最后回望了一眼南方。天际线上,那本该是郢都所在的南方天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暮色,连轮廓也无。他勒转马头,对着北方天际那片阴云笼罩的新郑方向。

黑马抖了抖鬃毛,喷出一个短促的响鼻。

他轻夹马腹,一人一马,在无边的衰草残阳里,化作一道墨线,笔直地射向那片遥远而不可知的昏暗。

大地的东方还沉溺在铅灰的曙色里,山谷深处戎蛮人的冶炉已经率先燃起,刺目的橘红火光撕扯着最后稀薄的水汽。峡谷的裂隙间,溪水被熔铜烟气蒸腾得滚热,蒸腾着酸涩气息,仿佛这片山谷在艰难喘息。戎蛮领子嘉,立在最高的土坪上,眺看下方忙碌的族人他们如工蚁般穿梭于滚烫的坩埚前,汗珠混入炉火的炙热光辉中,“赤金!赤金!”的欢啸声,盖过了铜水的翻腾声浪。

“赤金”是他们的命脉,更是楚人眼中灼目的烈火。

楚都郢城,大殿幽深阴凉,似乎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炎热。楚王熊居踞坐于雕漆重案之后,指节重重叩击着暗红的桌面,其上,一卷密报被展开。

“戎蛮子嘉……竟敢私自与郑人盟契?将铜送往北方?”熊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磨出,阴冷如冬日浸骨的寒泉。“前次盟誓的牺牲骨殖还未冷透,他便再度背约……如此反复小人,蛮夷本性,留之何益?”几案角落的牛油火烛光影摇晃晃动,将熊居半张脸映在忽明忽暗中,像一头蛰伏于夜壑深处的巨兽,缓缓睁开阴鸷的瞳孔。“寡人予其生路,彼自取殒亡。”

阶下佩圭大夫然丹垂侍立,素白深衣的下襟纹丝不动。他是王最锐利的那把刀,曾持斧钺为楚国劈开道道荆棘。此刻,他的眼神却似蒙上了一层黯淡的薄雾,只将更深的头颅垂下,谦卑道“王命所驱,丹不敢惜身。杀之易,然……恐惊诸戎之心,反生后患。”

“后患?”熊居鼻腔喷出一丝低沉冷笑,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底深处卷上来的寒风,“吾有赤金,何患?取之即是!寡人,岂惧其小儿辈的喧嚣?将部落上下男女杀尽,血染每一寸土地,方是永绝后患之策。然丹——”

熊居的声音陡然拔高“汝诱子嘉出寨,杀之!”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意味深长弧度,“吾闻子嘉之子,不过稚龄幼童。”

“是。”然丹的背,压得如同被寒雪重压的枯竹,又弯了一分,“臣……这就去办。”

赤红枫叶在秋风中飒飒作响,犹如无数火焰旋舞于深秋山谷。戎蛮部落的木制城头,插着兽皮图腾旗幡,在风中无力地摇摆。然丹一行人马立在寨门之外,他华贵的锦服和护卫们锃亮的戈、矛,与土墙柴门形成鲜明的对照。然丹手持节杖,面容平和温雅,口中吐纳的却是以楚国周正雅言编织的蜜网“楚王感念戎蛮连年不宁,特命丹奉美酒佳肴与嘉帅,以固盟约兄弟之谊。共饮于王庭,定盟于金石,岂非戎蛮大幸?”每一字每一句,皆如春日里融雪的暖流,缓缓倾泻。

子嘉大笑着跨出寨门,高大的身影踏在故土坚实的泥土上,脚步带着草原部落豪迈不羁的韵律“楚王厚意,敢不敢领受?”他伸手接过侍从捧上的一樽,那是他戎蛮所铸的精美青铜酒爵,色泽深黯,泛着岁月沉淀的幽光,“兄弟同饮一杯水酒!”烈酒入喉如灼烧的火焰,他全然不曾留意身侧老臣黧与女儿阿桑那沉郁得化不开的眼神。

阿桑如受惊的小鹿般撞了出来,她紧紧抓住父亲深红袍服的衣角,喉头呜咽着无言的恐惧与挽留。子嘉宽厚带茧的手掌温柔抚过女儿头顶,语气里是久行旷野的雄风惯有的豪迈“我儿莫惧,父乃应堂堂楚王之邀!饮宴罢了,三日便归。”黧那古井般平静眼底,却似投入深潭的石子,荡起一圈又一圈沉重忧虑的涟漪,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楚宫深处长乐殿,灯烛彻夜长明如昼,摇曳光芒将满殿漆画饕餮映照得如同即将挣脱墙面的活物。楚王高踞主位,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他凝视群臣的目光。编钟如行云流水,厚重深沉;竽笙则清越悠扬,交织出宏大肃穆的篇章。

殿内烛火的光明之下,铜鼎中蒸汽升腾,浓烈的羹汤香气漂浮在每一寸空气中。盛着切好的肥大猪肘、野雉等祭牲肉食的青铜巨鼎沿着宴席整齐地排列开来。然丹引着子嘉,依照古老典雅的周室礼仪步步踏入。楚臣们高冠博带,神情庄重肃穆。

子嘉身着本族的彩绣纹饰皮裘,阔步昂行走在森然分列的楚国贵族之间,皮靴踏在漆黑如墨的地板上。他高大的身形和粗犷的装扮,倒如同硬朗粗笔涂抹出的画幅。他落座于客席席,美酒递上时,楚臣纷纷高举盛满美酒的玉璧盏,高声吟颂楚国功业的颂诗;而子嘉则举起随身携带的青铜爵,一饮而尽“楚地的美酒,果然醇厚!”话音未落,又一爵烈酒倾倒入口,喉结有力地上下滚动。

侍者们不断奉上新鲜温热的羔肉蒸鼎。然丹隔着烟雾缭绕的佳肴与子嘉遥遥举杯相敬,他温雅清正的眉宇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对楚宫华美的装饰和繁冗的礼仪,子嘉并无丝毫忸怩拘谨,反而显得颇为快意,甚至带些孩子般不加掩饰的好奇。

子嘉又一次举起酒爵向楚王致意之时,熊居端坐不动,他冕旒下的目光却陡然变得锐利如霜刃,缓缓扫过身旁侍立的甲士。如同猎手确认了猎物已无可逃遁。

“叮铃——”

一声细微到几乎被鼎沸宴乐盖过的铜铃声,陡然响起!这刺耳尖锐之音,像无形的利刃般割破庄严礼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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