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站在水晶之心基座前,望着这座刚刚学会争论的城市重新排成无声队列。
再没有居民公开抱怨路灯形状,也没有行政人员抱着一摞写满红色批注的文件追进王宫,质问国王为什么连续三天不肯批准增加夜班医师。
每匹小马都清楚自己应该站在哪里,又会因违令付出什么。
这样的秩序高效得无可挑剔,却让黑月胸口一点点冷了下去。
那种寒冷不是来自北境气温,而是来自他对这套秩序过于熟悉的理解。
他甚至无需翻阅任何规章,便能立刻知道如何让这些沉默队伍运行得更加高效,如何重新编排矿工班次,如何用最少的粮食维持最大规模劳作,也知道应该在每条街道安排多少名黑甲卫兵,才能让居民连私下交谈都不敢发生。
父亲用了十几年,把这些知识打进了他的骨血,
而命运魔法如今只需要替它们重新安排一个合理位置。
“殿下。”
一名披着黑晶重甲的卫队长来到他身后,恭敬地低下头。
“叛党已经在旧档案库聚集。根据内廷律令,应当立刻封锁出口,停止供暖与饮水,待他们因寒冷失去抵抗能力后统一收押。请允许属下调动第三与第五军团执行清剿。”
黑月认识这匹小马。
就在严冬风暴那晚,对方曾经冒着被倒塌晶柱砸中的风险,连续背出三名受困幼驹,
灾后审查会上,他还因为擅自缩短了休息时间,被白釉当众训斥了整整十分钟。
现在,那些真实经历依然残留在他的眼底深处,却被一层属于旧军官的冷硬忠诚压得几乎无法浮现。
“不允许封锁档案库。”
黑月掐断了第三回路的共鸣,单凭肉嗓发声。
“撤走周边所有军队,保留两支不携带攻击武器的医疗队,任何居民都可以进入或离开。”
卫队长身体明显僵住。
“可是殿下,那里聚集的全是拒绝承认陛下统治的危险叛徒。
您若是担心留下活口会在日后引发麻烦,属下可以保证整个清剿过程不会让任何一名目标逃脱,更不会让这些肮脏事务影响您即将举行的归位典礼。”
“难道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黑月声音略微下沉,
王冠内部刚刚被他压制住的根须立刻兴奋地收紧,第三回路深处随之传来一阵响应,
卫队长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身体以一种完全失去自主控制的速度伏倒在地,
“王命不可违逆,属下即刻撤军。”
注视着卫队长离去的背影,黑月心中毫无成功化解危机的轻松感,
他明明下达了一道保护居民的命令,但所施展的恰恰是黑晶王最擅长的高压手段。
命运魔法似乎根本不在乎命令内容是善是恶,只要黑月继续让整座城市无条件服从自己的声音,它便能从这份服从中汲取足够力量,把错误历史塑造得更加牢固。
水晶之心又一次逆向旋转。
宫殿最底层传来低沉轰鸣,那张被保留在王座大厅九级台阶之上的古老黑晶王座,正在没有任何工匠触碰的情况下迅速向两侧扩展。
黑月转过身,宫殿正门已经自行开启。
两排黑甲卫兵跪伏在从广场一路延伸至王座大厅的长毯两侧,地毯上不再是水晶帝国新旗帜所采用的透明与浅蓝花纹,而是一条由无数暗红晶石拼接成的古老道路。
道路尽头,那张原本空置的王座上方,正在缓慢凝聚出一团比周围阴影更加浓郁的黑雾。
可地下那枚黑色晶片的封印毫无动静。
第一道凭证仍在他的本源深处,第二道透明印章还被白釉保管,第三道由音韵与水晶之心共同维持的居民验证虽然受到干扰,却没有真正崩溃。
按理说,真正的父亲绝无可能脱困,
然而王座上的虚影,竟越发凝聚出真实的质感与实体。
厚重黑色铠甲先从雾中凝结,紧接着是覆盖着深灰皮毛的四肢、如血般鲜红的披风,以及那根从未被谐律之光磨损、依然保持着完整锋锐的独角,
最后睁开的,是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深红眼睛。
黑晶王以全盛时期最威严的姿态,重新坐在了自己的王座上。
眼前这位君王全无受过千年封印折磨的痕迹,
他避开了被净化至仅剩蹄心大小的惨烈宿命,也避开了在与养子决战中溃败收手的结局……最后把决定帝国未来的权利交给黑月。
他的盔甲上找不到任何裂纹,右前腿内侧那道曾经被黑月利用、也被他反过来设成陷阱的陈年旧伤,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一位从未失败过的黑晶王。
“你比预定时间晚了十七分钟。”
王座上的存在开口说道。
那声音与地下晶片中偶尔传出的沙哑低语极其相似,却更加浑厚,也更加从容,
它没有被封印与衰弱磨出的粗糙边缘,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统治整座帝国千年之后,理所当然形成的权威。
黑月停在大厅入口,没有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