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已经有居民出现集体幻觉。”
白釉没有浪费时间行礼,刚踏进大厅便将自己沿途看到的情况一口气说了出来。
“东城区有一位母亲突然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坚持说那匹幼驹早在黑晶王统治的第九年就死在矿井里,
负责巡逻的三名卫兵把刚刚修好的公共食堂当成了旧时代的配给站,差点因为一名老人没有出示根本不存在的劳动凭证而把他拖走。
还有两名病人坚称自己的腿上套着黑晶脚环,可我检查过了,他们的皮肤和骨骼都没有真实损伤,只有大脑正在持续向身体发送被锁链勒紧的疼痛信号。”
她把一份被雨雪打湿的记录拍在桌面上,抬头直视黑月。
“现在告诉我,这是不是你体内的第三回路又出了什么问题。
我要真正的答案,不要把‘情况仍在调查’那种毫无用处的官话塞给我。”
“不是单纯的第三回路失控。”
黑月将星璇魔咒的副本、尚未写完的回信以及通信水晶一并推到她面前。
“紫悦在小马谷启动了一段尚未完成的命运魔法。
魔咒通过远程共鸣触及了我的本源,而我与第三回路相连,第三回路又与水晶之心及全体居民的情绪网络相连。
初步判断,这股力量正在沿着现有连接重新分配个体身份,并试图用历史中最接近的新身份,填补由此产生的空缺。”
白釉低头扫过羊皮纸上那些晦涩的古代符号。
她不是专精谐律魔法的学者,无法在短时间内理解星璇留下的复杂结构,可她听懂了黑月最后那句话。
“你的意思是,魔咒并没有让那些居民看见过去。”
白釉脸上原本因为奔跑而泛起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它是在告诉他们,那些过去从来没有结束?”
“目前看来,是。”
大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周围那些刚刚赶到的行政人员和技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动作。
对于只在一个多月以前才从千年奴役阴影里挣脱出来的水晶居民而言,“黑晶王从未失败”不是一句可以被冷静拿来讨论的历史假设,而是一扇刚刚被他们拼尽全力封死、如今却正在身后重新缓缓开启的牢门。
白釉下意识地抬起前蹄,按住胸前那枚透明印章。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片刻,她的瞳孔忽然失去焦点。
原本由议事会集体魔力凝聚而成的透明印章,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变得浑浊,内部那些象征不同居民意志的细小光点一颗接一颗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暗红色编号,像囚犯烙印般浮现在晶体最深处。
白釉的呼吸猛地停住,
她看着黑月,脸上那种从来不愿在这位国王面前掩饰的警惕与不满,被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入骨髓的恐惧强行挤开。
“殿下……”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无法听清。
“昨晚送进来的三号矿奴已经失去劳动能力,我按照内廷医疗条例终止了她的止痛药供给,把剩余药剂留给了还能继续下井的工人。我没有浪费王宫物资,我真的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釉自己先怔住了,
那绝不是属于她的记忆。
可她那只寻找药剂托盘的前蹄没有停下,鼻腔里甚至开始涌入地下医疗间终年不散的腐烂气味。
某个从未真实发生过的夜晚,正被命运魔法连同温度、触感与病人最后一声虚弱呻吟一起,强行塞进她的意识。
“看着我。”
黑月绕过办公桌,在距离白釉两步的位置停下。
他停在两步以外,避开了肢体接触,亦未催动黑雾去压制她紊乱的精神,单单微微低下头,让那顶由黑晶与透明水晶共同打造的王冠,以及正前方那道半寸缺口,完整落入她的视线。
“你叫白釉,是东侧医疗系统代表,也是居民议事会推选出的第二封印凭证保管者。
你在我昏迷期间阻止紫悦把魔力直接伸进我的身体,还曾经当着整个议事会的面明确表示,因为你不支持我成为国王,所以那把钥匙放在你那里才有意义。”
白釉的眼睛剧烈颤动了一下。
“三号矿奴……”
“不存在。”
“可我记得她的伤口,我记得她抓着我的蹄子,问我能不能让她睡一会儿。我还记得自己把药拿走以后,她……”
“那些感觉可能是真实的,但那段经历并不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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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没有用一句轻飘飘的“都是幻觉”否定她此刻承受的痛苦。
“现在不要试图强迫自己忘记它。
把你看到、听到和闻到的一切全部说出来,让记录员逐字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