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方寒浑身发软,骨头连着筋一般打颤不止,口腔中还漫开一股腥甜,萦绕不散。
只差一个门,他却好似有点坚持不住了。
最后是薛勋扶着他,给他借力才入了这座殿门
那是一个极其荒谬的场景。
殿内百官被乌压压的持刀侍卫给压在一旁,他们神色各异却尽数缄口,一片鸦雀无声,满殿死寂被这场景压得快叫人喘不过气来。
趋近龙椅的最上方——御阶之上,摄政王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径直抵在就与他相隔一剑宽的皇帝身前。
这是兵戈挟持,是逼宫之势!
只不过,只不过
梅方寒是打正门而来,由于殿内满是人,这架势又实在滔天,且充斥里外的侍卫无一人拦他,叫挤在一团的文武百官根本没有注意殿门这仿佛是悄然而至的人。
角落的人没注意,正对面的台上就不同了。
头一个与梅方寒对上目光的就是被人剑指胸膛的皇帝,梅方寒一双眼还没来得及眨动一下,他还满是苦楚的忍着疼痛,一瞬的功夫,利剑穿破人的皮肉不过瞬息,鲜血闯入了人的眼帘。
那人倒地之时,目光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梅方寒是脚步踉跄撇开薛勋跑过来的,他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还是没有接住他。
他一张脸没有神情,身躯沉沉往边上一砸,胡乱地跪在倒地之人的身侧,双眼不算空洞,一双手却颤抖着指尖不知往哪里放。
戚符悬背对大门,是最后才看见的人的身影,他手中还攥着在往下滴血的长剑,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梅方寒,“老师”
摄政王下令屏退殿内所有人,包括那群文武百官。
逼宫之行已成,新主在此,无人不从。
戚符悬才倾身过来,梅方寒不敢碰地上的人,手在半空胡乱又无力地抓了抓。戚符悬伸手去握他染血的手,梅方寒才有反应,转过头来,眉眼弯得极低,嗓音又低又潮,“救救他”
戚符悬愣了一愣,原本想说的所有话都堵在喉间吐不出来,他放弃解释,只安慰他:“他不会死的。”
梅方寒望着自己手上的血,喉间一片苦涩,像是听到却没听懂一般,他又开口:“救救他,戚符悬阿悬,求求你。”
梅方寒其实是看到了的,就不该如此慌张。
这一剑不是戚符悬捅的戚鸩,而是戚鸩自己撞上去的。
如梅方寒所想,戚符悬是被逼到宣正殿来的,他决计不会在宣正殿行什么诛杀太后之事。
戚鸩却是直接逼着他来到宣正殿,迫使摄政王行这逼宫之事。
上回没成的逼宫,这回成了。
戚鸩不是要杀太后,他也不是不听梅方寒的话,他是要让戚符悬篡位。他深知自己绝不可能在与旁人有染,也谨记了梅方寒的告诫,没有选择弑母,甚至戚符悬要替他行此事,也消弭殆尽了。
这一剑大抵是要不了人的命,但偏偏是他自己撞上去的,梅方寒亲眼看见了。
梅方寒一贯最会辩局面,这回全是心神大乱满心只剩慌张失措。
他无措地祈求着戚符悬,即便是戚符悬已经叫人过来医治地上的人了,他都没有缓过劲,仍是这副模样。
梅方寒跪坐在边上,愣愣地看着。
戚符悬屈身下来,去勾他垂在边上止不住颤抖的手指,低头道:“老师。”
戚鸩没有昏死过去,稍微缓了点劲睁开眼,一眼便是身边的人。梅方寒像是失神不回,手却已经下意识抚上去摸到了人的脸,戚鸩轻轻一笑,张嘴:“老师。”
第76章非要
诺平六年冬,摄政王外掌兵权兴兵谋反,当朝皇帝废去帝位,徒留虚名。是以大局已定,社稷一统。
贞格元年,新帝已践祚登基,却断然免去登基大典。后人论,其世俗虚名毫不在意
虽说那年同样是谋逆夺位,与如今二者行径相差无几,但名望可就截然不同了。
戚鸩那会还小,背后主事的是罗太傅,尚且顾及朝野清议,至少明面上有分寸。
今上可就全然不是,单凭他这横闯宣正殿,直指皇帝、控制朝臣的跋扈行径,就落不了个什么好名声。更何况他秉性强势做事狠绝,已然有几分暴君之相。
如今朝堂之上无人与之抗衡,反倒人人惧其威势,什么异议都起不来了。
经此过去,百官皆收敛言行,关于那什么纳妃立嗣之事,一尽不敢再公然上疏,或是以礼制名分逼他扩充后宫。
明面这是一回事,暗地里各方私下各自的盘算又是另外一回事。
皇帝拒纳妃嫔,内里缘由众人左右都有揣测,既然逼迫之举行不通,私下想方设法找点别的机会,万一找到突破口,不就是一个巨大的机缘。
戚符悬今早起驾离宫,原不作停留午时就要折返回宫,但是中途在尚书府耽搁了时辰,便是午膳过后才起驾。
他出行从简,离行时常尚书特意举荐一名心腹内侍随行侍奉护驾。
凛冬大雪,行路难,外间冻人得很,戚符悬看也没看就上了车厢,那内侍是后一刻跟上来的,往车厢中间俯首一跪。
皇帝目光低低,却不聚焦,无波澜的脸多是带着迫人的冷。他随手伸了一只手,掌心向上。
那内侍轻声道:“陛下冷么,请稍候”
戚符悬回神一抬眼,就见那内侍已然跪直身子,甚至往前跪一步,二话不说外袍领子一扯整件衣物就往后落地。
他里头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冰丝一般的衣,甚至因为特意裁剪,衣料线条放得大胆,贴身之处唯有肩头以及胯骨两点,衣身收得极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