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夫郎住在东跨院,院里的海棠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滚到墙角去。
时夫郎正坐在廊下看花,面前摆着一壶茶,姿态悠闲。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时寒云站在院门口,丝毫没有感到意外,放下手中的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道:“有事吗?”
时寒云张了张嘴,最终只问了一句:“我到底是男子还是……哥儿。”
时夫郎低头吹了吹杯中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你生下来的时候,确实是个哥儿,眉心红痣颜色鲜艳。”
风从院中穿过来,时寒云站在满地的海棠花瓣里,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想知道当年的事?”他站起来,走到廊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时寒云:“那我就告诉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陈述当年的旧事。
他年轻时有一位青梅,他喜欢她。
但因为哥儿的身份,青梅家里不许他们结亲,硬是将他们拆散,要将他送给当时还未掌家的时老爷做妾。
青梅不想为妾,求到了他这里。
当时他昏了头,帮青梅逃走了,自己则替她被抬进了时府。
这妾是当时的时夫人替时老爷纳的,她不在乎抬进来的是女子还是哥儿。
哥儿不容易怀孕,她还更高兴。
没想到只有那么一次,就怀了身孕,嫡夫人不愿有妾室比她先一步生子,便端来一碗打胎药。
“我本想找机会处理了那碗药,可谁知竟然和老爷的补药拿混了。”
时夫郎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时老爷不能再生,他腹中的孩子便成了他唯一的骨血。
但没想到他生下来的是个哥儿。
他不喜欢哥儿,如果自己不是哥儿,就不会和青梅分开,也不会被迫嫁给一个男人。
于是他豁出去了,用秘方将时寒云哥儿的特征抹去。
“我不后悔。”他站在廊沿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时寒云脸上:“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在田澄进府少爷和书童(完)
时夫郎站在廊沿上没有动,嘴角仍然挂着那抹讽刺的笑,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时寒云回到院中,很久都没有说话,田澄将他抱进怀里,无声地安抚他。
怀中传来轻微的啜泣声,逐渐变大。
“我本来是可以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的,我们可能还会有可爱的孩子,可现在……我没办法去怪姆父,他说的是对的,如果他没有那么做……”
田澄抬手替他擦了一下眼角:“不要想那么多,不管你是什么样,我只会选择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低下头来,额头轻轻抵上时寒云的额头:“天下没有比我们更配的了。”
时寒云埋在田澄怀里,闷闷的点头:“不管怎么样,你这辈子都只能有我。”
“只有你。”
“就算我不能给你生孩子,你也只能有我。”
“嗯,只有你。”
“就算……就算……反正你只能有我。”
……
时老爷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从墨蓝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鱼肚白。
他面前那壶茶早就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他想到时寒云出生那天自己的心情。
他抱着那个襁褓里的孩子站在祠堂门口给祖宗上香,心里满是后继有人的踏实。
那孩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如今时家,朝中有田澄,商中有时寒云,说是时家史上最鼎盛的时候也不为过。
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何必跟自己唯一的孩儿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