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叹了口气,端着空碗走了。
四、白水塘边遇蟒仙
庄秀才在表兄家住了两日,第三天上,雪停了,天放晴了,他便辞了表兄,骑上老叫驴往回走。走到半路,到了一个岔道口,往东是回庄家庄的大路,往北是一条小路,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白水塘”。
庄秀才勒住驴,看了看那块石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反正今天天气好,不如绕道去白水塘看看,那条“成了精的大蟒”到底长什么样。要是看见了,回来还能跟人吹嘘一番;要是看不见,也不过是多走几里路的事。
他这一念之差,差点把命送了。
他拨转驴头,顺着小路往北走去。走了大约两里地,地势越来越低,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都是些老柳树和老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路上的雪没人扫,驴蹄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四周静得出奇,连只鸟叫都听不见。
又走了一里多路,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大水塘。塘面足有几十亩大,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冰上覆盖着白雪,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塘边长满了芦苇和蒲草,枯黄的秆子从雪里探出头来,在风里瑟瑟抖。塘中央有一片水面没冻住,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像是底下有温泉似的。
这就是白水塘了。
庄秀才下了驴,牵着驴沿着塘边走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他有些失望,正打算回去,忽然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冰裂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只见塘中央那片没冻住的水面旁边,冰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从口子里冒出一股浓重的白雾,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那雾来得极快,转眼间就弥漫了大半个塘面,并且还在迅向岸边蔓延。庄秀才闻着那股腥味,胃里一阵翻涌,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那头老叫驴比他机灵得多——或者说,动物的本能比人强得多——早在听见冰裂声的时候就惊了,前蹄高高扬起,“昂昂”地叫了两声,挣开缰绳,撒开蹄子就往回跑,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这畜生——”庄秀才骂了一声,正要追上去,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脚下的雪在动——不是风吹的,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雪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塘边一直延伸到他脚前三尺远的地方,裂缝里冒出丝丝白气,和塘中央的雾气一模一样。
庄秀才这下真的有些慌了。他拔腿就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觉得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摔倒在雪地里。他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看见了一幅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白水塘的冰面裂开了。
不是一块一块地裂,而是整整齐齐地从中间分开,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把冰面劈成了两半。裂缝足有两丈多宽,从里面涌出来的白雾浓得像牛奶,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在那浓雾之中,有两个东西格外醒目——
两只眼睛。
足有碗口大的眼睛,金黄色的,竖着的瞳孔,冷冷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庄秀才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想喊,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不出声音;他想跑,浑身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只能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只眼睛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一条巨蟒从冰面的裂缝里缓缓探出了头。
那头的宽度比庄秀才的身体还粗,浑身覆盖着黑得亮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头顶上果然长着一团鸡冠似的红肉冠,鲜红欲滴,像是刚从身上剜下来的一块肉。它缓缓地、以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和威严,将半个身子竖了起来,足足有两三丈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个渺小的人类。
庄秀才这时候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魂飞魄散”。他以前不信鬼神,不信妖怪,觉得那些都是愚夫愚妇的迷信。可当一条水桶粗的巨蟒就在他面前,用一双冷漠的金色眼睛盯着他的时候,他所有的学问、所有的傲气、所有的狂悖,都在一瞬间崩塌了。
他尿了裤子。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尿了。
巨蟒微微低下头,鲜红的信子从嘴里探出来,“嘶——”的一声,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熏得庄秀才几乎昏过去。他看见巨蟒的嘴微微张开,露出了两排向内弯曲的牙齿,每一颗都像倒钩的匕,喉咙深处是一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口——
它要吞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的时刻,庄秀才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求饶,不是喊救命,而是城隍爷在梦里对他说的那句话“你命中有一劫,三年之内,有一场大难。”
原来这就是那场大难。
他忽然觉得无比后悔。不是后悔来白水塘,而是后悔没有听城隍爷的话。如果当初他乖乖抄了那三遍《玉历宝钞》,如果他在城隍爷面前服了软,如果他听了老王头的话不来这个地方——是不是就不会遇上这种事?
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巨蟒的嘴越张越大,腥气越来越浓。庄秀才闭上眼睛,等着那两排牙齿咬下来。
五、阴差阳错救命恩
就在庄秀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忽然听见“嗖”的一声尖啸,一道白光从远处飞来,“啪”地打在巨蟒的头上。巨蟒吃痛,猛地缩了一下,脑袋往后一仰,嘴里出一声低沉的、像是牛吼又像是蛇嘶的怪叫。
庄秀才睁开眼,看见巨蟒的头顶上多了一道伤口,黑鳞被削掉了几片,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他顺着白光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塘边的芦苇丛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棉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白布带子,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但从身形上看,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背微微有些驼,走起路来却稳稳当当,一步一个脚印。
老头的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就是那种普通的、乡下老头抽旱烟用的铜锅子烟袋。可刚才那道白光,分明就是从这根烟袋锅里打出来的。
巨蟒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不之客,它把注意力从庄秀才身上移开,转向老头,竖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来者的分量。
老头不慌不忙地走到塘边,把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双手抱拳,对着巨蟒拱了拱手,朗声说道“白将军,老朽胡三,在东北长白山修行三百余年,前些年才搬来贵宝地。这个年轻人虽然冒失,但罪不至死,还请白将军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巨蟒听了这话,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在回应。老头听了,点了点头,又说“白将军说得是,这小子确实不懂规矩,该受些教训。但您也知道,修行不易,若是伤了人命,沾了血光之灾,您这化龙的路可就又远了三年。为了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耽误了您几百年的修行,不值得啊。”
巨蟒沉默了一会儿,缓缓低下了头。它看了庄秀才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不屑的冷漠——然后慢慢缩回了冰面的裂缝里。冰面一阵“咔嚓咔嚓”的响动,裂缝渐渐合拢,白雾也慢慢散去。等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白水塘又恢复了原样,冰面上白雪皑皑,连个裂纹都看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庄秀才躺在雪地里,浑身僵得像根冰棍,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哆哆嗦嗦地坐起来,看见老头正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年轻人,还能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