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秀才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你是谁?”
老头摘下毡帽,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花白的头在脑后扎了个小髻,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两只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精光四射,像是两颗夜明珠嵌在眼眶里。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板牙
“老朽胡三,跟你说了嘛。东北来的,狐仙。”
庄秀才瞪大了眼睛“狐……狐仙?”
“嗐,别怕别怕。”老头摆摆手,“我们狐仙又不吃人,跟那条大长虫不一样。我们修行讲究的是积功累德,帮人治病消灾,积攒阴德好渡劫。吃人的那种,是邪修,我们正道狐仙不干那事。”
庄秀才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今晚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了——先是亲眼见到了一条快要化龙的巨蟒,然后又冒出来一个自称狐仙的老头,用一根旱烟袋打跑了那条巨蟒。这要是以前有人跟他说这种事,他准得骂人家胡说八道。可现在,他的裤子还湿着呢。
胡三见他愣着不动,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庄秀才的腿还是软的,站都站不稳,全靠胡三扶着。胡三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白水塘那位白将军,在这儿修行了六百多年了,再有一百多年就能化龙飞升。它平时深居简出,从不主动招惹人,丢的那几个人都是自己跑到塘边来作死的。你倒好,大摇大摆地就来了,还专门挑它冬眠的时候——冬天蛇类修行最怕打扰,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庄秀才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多谢……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
胡三嘿嘿一笑“谢什么?我也是凑巧路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冬天爱吃冻柿子,今天就是去柳河镇买柿子的,回来的时候闻着这边腥气冲天,过来一看,好嘛,白将军正打算拿你打牙祭呢。”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冻得硬邦邦的柿子,在手里掂了掂,塞了一个给庄秀才“吃一个压压惊。我跟你说,这柳河镇的冻柿子,那可是一绝——”
庄秀才捧着冻柿子,哭笑不得。
六、狐仙指点迷津路
胡三扶着庄秀才走回大路上,在路边找了一棵背风的大树,两人坐在树根上。胡三又掏出旱烟袋,装上烟丝,“咔嚓”一声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团蓝色的小火苗,点着了烟锅,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庄秀才看着那团蓝色火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胡三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没见过?小把戏而已,我们狐仙都会。你要想学,改天教你。”
庄秀才定了定神,犹豫了一下,问道“胡……胡老先生,您刚才说您在东北长白山修行了三百年,怎么跑到我们山东来了?”
胡三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在空气中凝而不散,慢慢变幻成一只小狐狸的形状,跑了两圈才散开。他看着那团烟雾,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
“说来话长。我们胡家——就是狐仙这一脉——在东北算是大户,跟黄仙、白仙、柳仙、灰仙并称五大仙家。我是胡家旁支的,修了三百年,道行不算高,但在东北也算有一号。前些年东北闹兵祸,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到处打仗,枪炮声震得地底下都不安生。我们这些修行的,最怕这种煞气,煞气一重,修行就难了。所以我就一路往南走,走走停停,最后到了山东,在你们济宁府北边的一座小山上落了脚。”
他顿了顿,看了庄秀才一眼“你别看我这样,我在当地也帮了不少人。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撞邪冲撞的,来找我,我都能给瞧瞧。不过我不白瞧,你得给我供一碗鸡汤面——要手擀的,鸡汤要土鸡炖的,面上卧一个荷包蛋,再撒一把葱花。”
庄秀才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胡三继续说“白将军的事,我早就知道。它是一条黑蟒,在柳河镇白水塘底下修行了六百多年。它修的这条路跟我不一样,我是修内丹,它是修外功。它靠的是吸取日月精华、天地灵气,等到功行圆满,就能化龙。但它有个毛病——脾气大。修行到了它这个份上,灵智已开,能通人言,能变化形体,就差最后一步化龙了。这个节骨眼上,它最忌讳被人打扰。那几个在白水塘失踪的人,都是惊扰了它修行,被它一口吞了的。它吞了人,沾了血气,化龙的时间就得往后推——这就是它的劫。”
庄秀才听得心惊肉跳“那它为什么不换个地方修行?”
胡三苦笑“换地方?它在那底下修行了六百年,早就跟那方水土连为一体了。水下的灵气、地脉的走向,都是按照它的修行路线来的。换个地方,等于从头再来,六百年白修了。你说它能走吗?”
庄秀才沉默了。
胡三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起烟袋,正色道“年轻人,我跟你说句实话。今天白将军肯放你一马,不是因为我面子大——虽然我确实有几分面子——而是因为它也在渡劫。它知道你身后有城隍爷的面子。”
庄秀才一愣“城隍爷?”
“你以为你那个梦是随便做的?”胡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城隍爷审你的时候,判官跟他说的那句话,你没听见——我告诉你吧,判官说的是此子祖上三代积德,其父庄老太爷每年腊月二十三给城隍庙捐五百斤香油,从未间断。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从轻落。”
庄秀才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爹捐了二十年的香油,城隍爷记着呢。”胡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今天这事,城隍爷也知道了。他在阴司里跟白将军打了个招呼——具体怎么打的我不知道,大概就是托了个梦吧——白将军这才肯听我劝。要不然,就凭我这点道行,白将军一口就能把我吞了。”
庄秀才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对鬼神的不敬,想起自己在城隍庙里的狂妄,想起自己对刘半仙的嘲笑,想起自己刚才在白水塘边尿裤子的狼狈——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书都白读了。
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连最基本的敬畏之心都没有。
胡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这个年轻人终于开窍了。他伸手拍了拍庄秀才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回去之后,三件事。第一,到城隍庙里磕个头,把那三遍《玉历宝钞》抄了烧了。城隍爷是正神,不会跟你一般见识,但你得把态度拿出来。第二,逢年过节,给你爹娘多磕几个头——你爹捐香油替你攒阴德,你娘天天在家烧香替你求平安,这份恩情,比你读的那些书都重。第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符,递给庄秀才“把这个贴在你们家堂屋的北墙上。白将军那边,我替你说了情,它不会再找你麻烦。但你这人八字轻、阳气弱,容易招惹乱七八糟的东西,这道符能保你三年平安。”
庄秀才双手接过符,深深地鞠了一躬“胡老先生,大恩不言谢。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胡三哈哈一笑“用得着你的地方?还真有。我跟你说了,我爱吃冻柿子。明年冬天,你给我送两斤来——要柳河镇老李家的,他家的柿子是用井水泡过的,格外甜。”
庄秀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胡三摆了摆手,转身走进路边的林子里。走了几步,庄秀才忽然看见他的身形一变——灰布棉袍落在地上,从里面钻出来一只火红色的大狐狸,毛色鲜亮得像一团燃烧的火,尾巴蓬松得像个大扫帚。那狐狸回头看了庄秀才一眼,两只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树林深处。
庄秀才站在雪地里,呆呆地看了很久。
七、浪子回头金不换
庄秀才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庄老太爷正急得团团转——老叫驴自己跑回来了,背上还驮着空鞍子,庄老太爷以为儿子出了什么事,正要打人去柳河镇找。看见儿子浑身是雪、脸色苍白地走进门来,老太太“哇”的一声就哭了。
庄秀才没说话,先给爹娘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