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菜间里,大刘一边炒菜一边聊天。锅里的菜在火焰上翻飞,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白烟从锅里冒出来,裹挟着酱油和蒜蓉的香气。
大刘的嘴巴一刻不停,锅铲翻一下,他说一句;加一勺盐,他说一句;颠一下锅,他说一句。
“我跟你们说,这事没这么简单。”大刘的声音在风机的轰鸣中有些模糊,但大致能听清楚,“背后肯定有人在搞韩董。你们想想,这种事,一般人能知道吗?一般人能有这些证据吗?一般人能把文章到这么多平台吗?不可能。这背后,肯定有人。”
“谁?”旁边的小王问。
“这我哪知道?”大刘翻了一下锅,“我又不是侦探。但你们想想,韩董倒了,谁最受益?”
“韩振轩?”小王脱口而出。
大刘没有回答,但他炒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那一下停顿,像一个逗号,不在句子里,在心里。它在告诉小王——你说对了,但我不能说。
凉菜间里,熬添啓正在切卤牛肉。刀起刀落,一片一片牛肉整齐地落在案板上,薄厚均匀,大小一致。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流畅,那么精准,但他的耳朵没有闲着。他在听小工们在说什么。
“哥,”一个小工凑过来,“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熬添啓头都没抬。
“你怎么看?”
“我?”熬添啓想了想,“我不怎么看。这是人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小工急了,“韩董是咱们老板的老板的老板,他出事了,福满楼会不会受影响?咱们会不会失业?”
熬添啓放下刀,看了小工一眼。
“你听我说,”他说,“不管韩董出什么事,福满楼该开还是开。咱们该干活还是干活。你别瞎操心,操心也没用。”
小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熬添啓说得有道理,就不说了,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切菜。
面点间里,刘庆娟一边包包子一边听旁边的人在聊天。她没有加入讨论,也没有制止他们。
她就那么听着,手不停地包,一个一个的小笼包在她手里成形,整齐地码在蒸笼里,像一排排白色的、圆润的、让人看了就想吃的小东西。
她在想心事。
想叶如娇。
想那个女人在厨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年轻漂亮,还会来事,面点间的事什么都懂,无论中式还是西式,而且很努力。
她学东西很快,别人教一遍她就能记住,教两遍她就能做得很好。她不爱说话,但爱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后来她走了。
嫁入了豪门。
大家都说她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说她命好,说她有福气。她当时也觉得叶如娇命好——一个农村出来的姑娘,能嫁进韩家,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命好,那是命不好。好命是嫁一个爱你的、你也爱的人,过平凡的日子,吃简单的饭,睡安稳的觉。
叶如娇没有过这样的日子。她过的日子,是被人监视、被人控制、被人利用、被人抛弃的日子。
她没有飞上枝头,她是从一个笼子,飞进了另一个笼子。第一个笼子是金的,第二个笼子也是金的,但金笼子也是笼子,关进去就出不来了。
刘庆娟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叶如娇最后一次来厨房的时候。那天叶如娇穿了一件很贵的衣服,提了一个很贵的包,化了一个很精致的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大家忙来忙去,没有说话,也没有进来。刘庆娟问她“如娇,你怎么不进来?”她说“刘姐,我就是路过,看看大家。”然后她就走了。
刘庆娟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叶如娇那天看厨房的眼神,不是一个“路过看看”的人的眼神,是一个“想回来但回不来了”的人的的眼神。
那里面有怀念,有不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雾一样,淡淡的,散不开。
刘庆娟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继续包包子。
管不了的事,不要管。
想不通的事,不要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叶如娇的命是这样,她的命是那样,谁也替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