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振轩吃完了那盘意面,把叉子放在盘子上,出“叮”的一声脆响。他靠进椅背里,看着苏曼。
“你胖一点好看。”他说。
苏曼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淡,但苏曼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怜惜,而是一种“我说的是实话”的认真。
那种认真很短暂,像闪电一样,一闪而过,但她看到了。
“吃完饭,”韩振轩站起来,“收拾一下,跟我出去。”
“去哪?”苏曼问。
“海边。”韩振轩说,“散散步。你不是喜欢海吗?”
苏曼愣了一下。
她确实喜欢海。
以前在滨海的时候,她经常去海边——不是那种很多人去的沙滩,而是那种没人的、安静的、只有海浪和海鸥的地方。
她会坐在礁石上,看海,看天,看云,看远处的船,看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又从海平面上落下去。那个时刻,她觉得自由。
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海边了。
到了三角洲之后,她每天都在院子里待着,不出门,不见人,不社交。不是因为她不想出去,是因为她不知道去哪儿。
这个小镇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出门也是一个人,走在街上也是一个人,坐在海边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去哪里都一样。
“好。”她说。
韩振轩上了楼。
苏曼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被她吃了一半的意面,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开心还是害怕。他来了,他不生气了?还是他来了,他有别的目的?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必须小心,必须听话,不能再做错任何事。
因为她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韩振宇的车在滨海机场高上飞驰。
引擎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被驯服了的野兽,既保持着足够的爆力,转弯的时候车身的倾斜度很小,几乎感觉不到。
但韩振宇还是觉得颠——不是车子在颠,是他的心在颠。像坐在一辆没有减震的拖拉机上,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每一下颠簸都从屁股传到脊椎,从脊椎传到大脑,让他的思绪一次次中断,一次次重启。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石头越来越多,越堆越高,心被压得越来越低,低到了胸口以下,低到了胃的位置,低到了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又点开了那条消息。
页面加载得很快——可能是他刚才已经打开过了,缓存还在。文章从头到尾,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比第一次还慢。第一次是懵的,是被动的,是“有人把信息塞进我的眼睛”的那种被迫接受。这一次是主动的,是“我要看清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的那种主动搜索。
他在找漏洞。
任何文章都有漏洞——逻辑漏洞、事实漏洞、证据漏洞。只要找到一处,就可以以此为突破口,质疑整篇文章的可信度。
这是公关危机处理的基本原则不要试图证明所有的指控都是假的,只要证明其中一部分是假的,公众就会对整篇文章产生怀疑。
怀疑一旦产生,信任就开始瓦解。信任瓦解了,舆论的风向就有可能改变。
他找了。
仔细地、认真地、像找针一样地找。
dna鉴定报告——截图是完整的,没有裁剪,没有ps痕迹,日期、时间、医院名称、医生签名、公章,一应俱全。那份报告出自张怀仁的手笔,每一行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印章。
他知道那是真的,因为它本来就是真的。
张怀仁是妇产科的顶级专家,原本以为他开出的证明,没有人会怀疑。这是他当年选择张怀仁的原因,也是他现在最痛恨张怀仁的原因。他亲手培养了一把刀,然后这把刀被人拿去刺进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