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记录截图——他仔细看了每一条,回忆了当时的情景。那些话他确实说过,但他不记得是对谁说的了。可能是对张怀仁说的,可能是对陈小阳说的,可能是对某个他不记得名字的中间人说的。
当时他觉得无所谓,说就说了,反正不会有人知道。现在他知道了一个道理——没有什么话是说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你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你以为它渗进土里就消失了,其实它一直在那里,在某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等着在某一个你意想不到的时机,以一种你无法接受的方式,回到你身边。
视频截图——叶如娇跪在地上的画面,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还能看见,睁开眼也还在。
那不是他拍的,他不知道是谁拍的,也不知道是谁保存下来的。可能是家里被有心人安装了摄像头,可能是他不知道的某个设备。
他不知道袁丽在别墅里安装了那些监听监视设备——更不知道那些设备她拆走了,但那些设备记录下来的数据却被复制、保存、备份到了无数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找不到漏洞。
一个都没有。
不是因为这篇文章写得太完美,而是因为这篇文章里写的都是事实。事实不需要修饰,不需要包装,不需要美化。事实就是事实,说出来就是一颗子弹,打出去就是一个洞,补不上,填不平。
韩振宇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车子已经从高下来了,正在市区的街道上穿行。街道两边的建筑他很熟悉——这家商场他去过,那家餐厅他吃过,这条路上的每一棵树他都知道是什么品种。
但今天,这些熟悉的风景看起来有些陌生,像隔着一层雾在看,模糊不清,不太真实。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电话铃声。
他看了一眼屏幕——韩振轩。
犹豫了零点五秒,他接了。
“二哥。”韩振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小心翼翼的味道。那种味道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怕冰碎了,自己掉下去。
“嗯。”韩振宇应了一声。
“二哥,我看到消息了。”韩振轩说,声音更低了,“你还好吗?”
韩振宇沉默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他在想一个问题韩振轩是真心的关心,还是假意的问候?是兄弟之间的情谊,还是幸灾乐祸的前奏?
他想到韩振轩在电话里说的“温哥华的项目有问题,我去处理一下”,想到了韩振轩离开滨海的时机——恰好在他出事之前。巧合?还是预谋?他不知道。他现在谁都不敢相信。
“还好。”韩振宇说,“正在处理。”
“需要我回去吗?”韩振轩问。语气很真诚,真诚得像一个真的在担心哥哥的弟弟。但韩振宇从那个“真诚”里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像一杯加了糖的咖啡,表面是甜的,喝下去是苦的,苦味在舌根处慢慢散开,散到喉咙,散到胃里,散到每一个你想让它消失但它偏不消失的地方。
“不用。”韩振宇说,“你抓紧处理好那边的事情。”
“那……好吧。”韩振轩说,“二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随时打电话。”
“好。”
挂了。
韩振宇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风景。那些风景在车窗上一帧一帧地闪过——绿色的树、灰色的楼、红色的招牌、白色的人,快得像在放快进,看不清细节,只有大块的色块在眼前变幻。
他想到韩振轩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随时打电话。”
这句话,他现在不敢用。
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不知道接了电话的那个人,是兄弟,还是对手。
福满楼,后厨。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操作台上,照在锅碗瓢盆上,照在每一个忙碌的身影上。光线是金色的,暖洋洋的,让人想停下来,闭上眼睛,晒一会儿太阳。但没有人停下来。
厨房里的人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切菜的、炒菜的、装盘的、传菜的、洗碗的,各司其职,各忙各的。
但今天的忙碌和以往不一样。
今天的忙碌里多了一种东西——不对,不是多了一种,是少了一种。少了什么?少了那种全身心投入的、心无旁骛的、眼睛里只有锅里的菜和盘里的菜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