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何故长叹?”
苻坚靠在凭几上,目光越过慕容垂的肩头,落在窗纸上那片灰白的天光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朕扫清六合,天下将归于一统,百姓亦将能安居乐业。谢安等人,饱读诗书,乃当世大儒,何以却冥顽不化,逆天而行?朕在长安,早就命人大造广厦之室,以迎晋君、晋臣,甚至连官爵职差,都为他们拟定好了。晋君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余者亦多高官显爵,为何他们却还要举兵相抗呢?”
慕容垂看着苻坚那张疲惫而困惑的脸,顿了顿,方道
“恕臣直言,陛下可换位而思,若居南朝之位,岂愿抛戈卸甲,纳土献城?”
苻坚愣住了,他看着慕容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光亮,随即化作一声大笑。
“哈哈,卿言大是,此朕一厢情愿矣!”
慕容垂也苦笑作陪
“谢安、桓冲等自恃正统,素有轻视中原之心,此亦其举兵相抗之另一诱因。”
笑罢,苻坚追忆往昔,不禁感慨
“唉,当年丞相在时,曾言欲得南朝之地,不唯征伐,需偃武修文,循循善诱,以获南人之心,而后方可图之。看来朕欲平江南,尚待时日啊。”
慕容垂听着他这番话,心中那股翻涌的滋味越来越浓。
他看着苻坚那鬓角的花白头和眼角的深纹,看着他那双明明已经疲惫至极却还在努力保持着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此君宏达大度,约己爱人,真一代雄主也,怎奈老夫身兼复国大任,身不由己耳。”
他垂下目光,没有再说话。
。。。。。。
入夜前的洛阳城西北角兵营中,一处帅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粗陶壶里的黍米酒冒着热气,酒气在帐中慢慢弥散,与炭火的烟气缠在一处,暖融融的。
慕容宝坐在西侧的席上,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中的黍米酒上浮着几片姜末。
他饮了一口,搁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向坐在下的那个人,压低了声音道
“诚如吾弟所言,得丁零人之助力,我等必事半功倍也,料来父帅亦不会拒绝。”
他说这话时,声音虽压着,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仿佛大事已然在他的掌握之中。
慕容凤坐在慕容宝下,闻言抬起头来,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面孔上带着审慎的神色
“一切还得靠兄长分说。”
慕容宝哈哈一笑,带着不加掩饰的张扬
“哈哈,好说,好说!”
他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那动作又急又重,像是在用酒意撑着自己的底气。
慕容德坐在慕容宝对面,也端着一只陶碗,碗中同样是热腾腾的黍米酒,可他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面上不动声色,目光落在碗沿上,像在品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扫过慕容宝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时,眼底深处总会掠过一层极淡的冷意。
他心中默默转着念头道佑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把我这叔父放在眼里了。
与丁零人联手一事,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自顾自地在道翔(慕容凤)面前应承下来,仿佛这帐中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垂下眼帘,又端起碗来,凑到唇边沾了一沾,没有饮,又放下了。
慕容农坐在慕容德下,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陶碗。
他面色如常,可那平静底下,分明压着一层不以为然。
唯有慕容隆坐在慕容凤的下,兀自吃喝,似乎没有体察到帐中微妙的气氛。
就在这时候,帐外传来一阵高呼
“冠军将军归营!”
帐中众人同时抬起头来,慕容凤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帐帘方向。
慕容宝搁下了酒碗,脸上的笑意敛去,迅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
慕容德把陶碗放在案上,直了直腰背。
慕容农、慕容隆则赶紧从席位上站起。
帐帘掀开,慕容垂大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