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伐沉稳,肩上的雪沫还没化尽,在炭盆的热气中迅融成细小的水珠,洇在羊皮大氅的肩头。
他的目光在帐中扫过一圈,在慕容凤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开了。
帐中众人纷纷起身叉手行礼,慕容宝抢先一步道
“父帅辛苦了,快快坐下歇息。”
慕容垂没有接话,径直走到帅案后面坐下,将大氅解开搭在案角,目光重新落在慕容凤脸上,带着一丝迟疑。
慕容凤赶紧上前一步,叉手行礼道
“五伯。”
慕容垂审量了他一番,最后不可思议道
“你……你是凤儿?”
慕容凤抬起头,看着慕容垂,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又被他硬压了回去
“五伯,正是小侄。这些年侄儿漂泊在外,未能侍奉伯父左右,实在不孝。”
慕容垂猛然站起,对着站在帐门口的亲卫幢主道
“百步之内,不许有人。”
那幢主叉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布置了。
帐帘掀开又落下,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炭盆的热气吞没。
慕容垂重新坐回帅案后面,看着慕容凤,目光里的严厉褪去了些许
“傻孩子,这些年你跑哪去了?汝不愿随我事秦,也不该一走了之啊,你可知老夫找你找得有多苦?”
慕容凤低着头,声音涩
“孩儿当年得罪权翼,恐累及二位伯父和众兄弟,不得不远走江湖,未及报与伯父,伏乞见谅。”
慕容垂长叹一声
“唉,汝父为国捐躯,唯剩你和凯儿,你若有何闪失,他日九泉之下,老夫有何面目再见十弟?”
慕容凤的眼眶红了一瞬,又被他用力压了下去
“孩儿知错,他日自当向二位伯父赔罪。今晚则确有要事,需与二位伯父相商。”
“哦?”
慕容凤正要开口,慕容宝已经按捺不住,从席上站起身来,满脸兴奋道
“父帅,道翔此来,是要与我等谋定大事也!丁零翟斌等人欲聚众起事,然恐恩信未着,不足以服人心,故欲推父帅为盟主,复兴大燕!”
他声音洪亮,在帐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众人耳中。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跳,像是也被这句话惊动了。
慕容垂听了,目光从慕容宝脸上移开,又落回慕容凤脸上,在二人之间来回了两次,然后他看向慕容德。
慕容德坐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慕容垂最终开口
“玄明、凤儿留下,其余人等,一概退出,无我将令,擅入者斩。”
慕容农应声而起,向慕容垂叉手行了一礼,转身便掀帘走了出去。
慕容隆也直起身,叉手行礼,跟在慕容农后面出了帐。
慕容宝还站在原地,满脸的兴奋尚未完全褪去,就被父亲这句话浇了一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挣扎
“父帅!”
慕容垂却连看都没有看他
“出去!”
慕容宝面色一僵,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一眼慕容凤,又看了一眼慕容德,终究不敢违抗,恨恨地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脚步声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由近及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帐中顿时只剩下慕容垂、慕容德、慕容凤三人。
炭盆里的火烧得还算旺,只是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帐中便只靠着那几盏油灯撑着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