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晖道“回父王,王太守已于前日率部返回洛阳。只是他撤军途中染了风寒,高热不退,目下正在自家宅邸休养。儿臣已命人送了药材过去,据医官回报,性命无碍,只是须得静养些时日。”
苻坚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忽然,他又问道
“你可曾去探望?”
苻晖一愣,有些支吾
“诸务繁忙,孩儿又闻圣驾将至,故、故一时未曾去探望。”
“胡闹!”
苻坚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龙颜已挂上一丝怒其不争的愠怒
“今日已晚,明日汝和宝儿等前去探望,不得有误。”
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翻身上马,往城中行去。
队伍浩浩荡荡地过了石桥,进入洛阳南门。
街上的百姓早已得到消息,纷纷挤在道旁张望。
他们有的欢喜,有的惶恐,有的茫然。
苻坚扫过那一张张不一而同的脸,心下怆然,最终只是策马前行,一直到了城北的州府官廨才勒住缰绳。
。。。。。
申时初刻,慕容垂换了身便服,独自前往州府官廨求见苻坚。
他在廊下等了片刻,一个内侍出来引他进去。
后堂不大,北墙下烧着一个炭盆,盆里的香木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窗子关着,糊了厚绢的窗棂挡住了外头的冷风,只漏进一片灰白的天光。
苻坚坐在北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羊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葱叶和姜末,可他一口没动,就那么搁着,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冷空气中散成细细的白雾。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慕容垂走进来,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慕容垂在侧席上坐了,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低垂,看着面前案上那碗热气袅袅的羊汤,似乎在斟酌言辞。
片刻后,他终于抬对苻坚道
“陛下,臣奉命攻略荆楚,未能为陛下分忧,反使姜成将军殁于阵中,致使荆州局面崩坏,臣罪该万死。”
他说着,便要从席上起身下跪,苻坚伸手止住了他
“南征之事,乃朕一力主张,不干你等之事,卿莫再自责。”
慕容垂看着苻坚那张已然清瘦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叉手道“陛下宽宥,臣愧汗无地,然终是臣等无能,以致有伤圣德。”
苻坚摆了摆手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卿不必再为之介怀。”
慕容垂垂下眼帘,没有再接话。
炭盆里的炭火暗了些,苻坚伸手用铁钳拨了拨,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盆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慕容垂等了等,方又开口
“陛下,臣尚有一不情之请。”
苻坚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慕容垂道“自勘定河北以来,臣已有十余年未过谒陵庙,故请祭先人之坟塚,顺带巡抚边民,以安戎狄。”
苻坚捻着胡须,沉吟着。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看着慕容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苻丕虽经略冀州经年,然终非北地之人,恐难以服众。欲使河北平静,确需劳卿奔走一趟。”
慕容垂赶忙叉手道
“臣叩谢陛下。”
话音刚落,苻坚忽然喟然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拖得很长,像是从肺腑深处翻涌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