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讲。”
“都尉如此苦心经营北疆,究竟是为了什么?”林清月眼中映着星光,“为赢家平反?为守土安民?还是……为那个至尊之位?”
赢正笑了,笑中有些苦涩“林姑娘太看得起我了。至尊之位?我从不敢想。至于赢家平反,那是私怨。守土安民,那是本分。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是什么?”
“让该活的人活下去,让该死的人死得其所。”赢正重复了那日的话,但语气更加深沉,“十年前,赢家满门被灭,除了我,无一生还。为什么?因为有人不想我们活。现在我活着,就要让更多的人活着,让那些不想让我们活的人,付出代价。”
林清月静静听着,轻声道“这世道,想好好活着,真难。”
“是啊,真难。”赢正长叹,“但再难,也得活。不但要活,还要活得有个人样。这是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命,教给我的道理。”
林清月不再说话,只默默站着。夜风吹动她的丝,灯笼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许久,她轻声说“公主说,你是枭雄。”
“那公主是什么?”
“公主是弈者。”林清月看向赢正,“她以天下为棋局,众生为棋子。而都尉你,既想当弈者,又忍不住做棋子。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
赢正怔了怔,苦笑“林姑娘看得透彻。”
“奴婢看多了宫中的勾心斗角,也就明白了。”林清月垂下眼帘,“都尉,公主待你,有三分真。这三分真,在皇家,已属难得。望都尉……莫要辜负。”
说罢,她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赢正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林清月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圈圈涟漪。建秀公主待他有三分真,他又何尝没有三分真?只是在这乱世,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都督!”王铁柱匆匆上城,“京城来使,已到城下!”
赢正收敛心神“是谁?”
“是……是宣旨太监,曹公公。”
赢正心中一凛。曹吉祥,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他亲自来宣旨,可见圣意之重。
“开城门,迎接天使。”
府衙正堂,香案已设。
曹吉祥一袭紫袍,面白无须,手捧黄绢圣旨,声音尖细而悠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朔方都督赢正,忠勇可嘉,智勇双全,擒叛逆,退强敌,安边陲,抚黎民,功勋卓着。特晋封为镇北将军,领朔方、赤峰诸军事,总摄北疆防务。加太子少保衔,赏金千两,绢五百匹,良田百顷。钦此。”
“臣,谢主隆恩。”赢正叩接旨。
曹吉祥将圣旨交到赢正手中,尖声笑道“赢将军年少有为,陛下甚为器重。如今北疆安危,系于将军一身,还望将军再接再厉,莫负圣恩。”
“公公言重,赢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好。”曹吉祥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陛下还有口谕北疆之事,将军可全权处置,不必事事奏报。只是,莫要忘了,谁才是君,谁才是臣。”
赢正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臣谨记。”
曹吉祥满意地笑了,又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另外,陛下听闻建秀公主在朔方,甚是挂念。公主伤势若愈,还请早日回京,陛下与皇后,都十分想念。”
这话是说给一旁的建秀公主听的。公主微微欠身“有劳公公回禀父皇,儿臣伤势已无碍,不日便启程回京。”
“那就好,那就好。”曹吉祥环视堂内,“咱家还要去赤峰宣旨,就不多留了。赢将军,公主,保重。”
“送公公。”
送走曹吉祥,赢正回到后堂,展开圣旨细看。苏文、王铁柱等人也跟了进来。
“镇北将军,总摄北疆防务,这是实打实的封赏。”苏文抚须微笑,“更妙的是‘可全权处置,不必事事奏报’,这是给了都督极大的自主之权。看来,陛下对都督,确是信重。”
“也未必是信重。”建秀公主从屏风后转出,淡淡道,“父皇此举,一为酬功,二为制衡。酬你退敌之功,制衡二哥与太子之争。北疆重镇,交给你这无党无派之人,总好过交给太子或二哥的人。”
赢正点头“公主明鉴。只是这太子少保的虚衔……”
“是安抚,也是警告。”建秀公主在椅上坐下,“太子少保,是东宫属官。给你这个衔,是告诉太子,你是朝廷的人,不是二皇子的人。同时也告诉你,你的荣辱,在朝廷一念之间。”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苏文叹道。
“但无论如何,都督之位,算是坐稳了。”王铁柱喜道,“从今以后,北疆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不要高兴太早。”赢正收起圣旨,“曹吉祥最后一句话,‘莫要忘了,谁才是君,谁才是臣’,这是在敲打我。陛下可以给我权力,也可以收回去。北疆是不是咱们的地盘,还要看我们怎么做。”
“都督说得对。”黑风煞沉声道,“西戎未平,内患未除,现在庆祝,为时过早。”
“西戎那边,有消息了么?”赢正问。
“黑风煞已传回密信。”张诚呈上一封蜡丸密信。
赢正捏碎蜡丸,取出信纸,快浏览,脸上露出笑意。
“左贤王答应了。十日后,他会在漠南起兵,攻打呼延雷。条件是,我们要提供三千副铠甲,五千张弓,十万支箭,并在战后承认他为西戎大单于。”
“好大的胃口!”王铁柱瞪眼。
“给他。”赢正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掉,“三千副旧甲,五千张库存的弓,十万支箭,换西戎十年内乱,值。”
“可若是左贤王统一西戎,实力壮大,反过来攻打我们呢?”苏文担心。
“他统一不了。”赢正胸有成竹,“我已联络西戎其他七部,许他们自立。左贤王与呼延雷开战,其他各部必会趁火打劫。西戎一乱,至少十年,无力南顾。十年时间,足够我们经营北疆了。”
众人皆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