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一日,是小错。错一年,便成了旧疾。错到所有人都按着那张纸说话,就再也没人敢说他原本不是这样。”
薛似云心口微微一冷。
她终于明白,敬妃今日为什么一定要提孩子。
李敦不是忽然死的。
他是在一张写错的纸上,一年一年被养坏的。
敬妃看向薛似云,眼底的恨终于露出来。
“贵妃娘娘,你如今觉得三皇子还小,什么都能替他挡。可你挡得住旧物,挡得住旁人的话,挡得住将来翻出来的纸吗?”
她缓缓向前一步。
“替别人养孩子,最怕的不是孩子不亲你。”
她停了一瞬。
“是孩子有一日,拿着亲生母亲的死来问你。问你当年知不知道,问你为什么不说,问你是不是也曾看着一张错了的纸,仍让它继续错下去。”
薛似云脸色白了一点。
殿中无声。
董秋和这句话,不只是刺薛似云,也是刺她自己。
她失去李敦多年,到今日仍不能在人前说一句“那是我的儿子”。她不是不知道那孩子身子如何,也不是没有看出医案里的不对。可她不能说。
她若说,大皇子便不再是中宫嫡子;她若说,关雎殿和瑶光殿的脏事便会被翻出来;她若说,皇帝和董家都不会放过她。
所以她忍着。
忍到李敦死了。
薛似云过了很久,才开口,“所以你拿大皇子的旧砚来压李翊。”
敬妃冷笑,“一方砚而已。”
“不是一方砚。”薛似云道,“是你把自己救不了的孩子,换成另一个孩子去试。”
敬妃眼神一厉。
薛似云继续道:“陶皇后夺你的孩子,是她的罪。关雎殿把错写成规矩,是陶家的罪。陛下当年知情不阻,是陛下的罪。可李翊不是李敦,江晴岚也不是陶淑华。”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若恨,去恨该恨的人。不要把刀落到孩子手上。”
敬妃看着她,忽然笑出声。
“薛似云,你如今说得真好听。”
她转头看向李频见。
“陛下听见了吗?贵妃叫臣妾恨该恨的人。”
李频见面色淡淡,没有说话。
董秋和又看回薛似云。
“那你呢?你敢让李翊恨该恨的人吗?”
薛似云喉间一紧。
董秋和上前半步,声音低下来。
“你敢告诉他,江晴岚为什么死吗?敢告诉他,他母亲走进太极殿之前,贵妃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逼过什么人吗?”
薛似云没有答。
她不是不能反驳。
她可以说江晴岚不是她杀的,可以说那一局不是她一个人推成的,可以说陈礼、陶家、皇帝、江晴岚自己的恨,都在里面。
可董秋和问的不是道理。
她问的是,李翊有一日会不会这样问她。
薛似云答不了。
李频见终于开口:“够了。”
两个字不重,却让殿里的空气骤然沉下去。
敬妃转身,慢慢跪下,“臣妾失言。”
李频见看着她。
“你不是失言。你是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敬妃伏在地上,背脊仍直。
李频见道:“董家旧牌,自今日起,一律清缴。瑶光殿旧年内外来往的牌、符、印,全部送内侍省核验。素蕊并当夜传话之人,交内侍省问。”
敬妃抬起头,“陛下。”
“你宫里的人伸手到前朝。”李频见道,“朕没有即刻废你,已是留了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