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自己看了看,又看薛似云,“写壞了。”
薛似云坐在一旁,看着那團墨慢慢洇开。
“不壞。”
“黑。”
“黑也不壞。”薛似云道,“写错了,便再拿一张。”
李翊似懂非懂,伸手又去拿纸。
文华看着那几刀澄心纸,心里无端发紧。这些纸若用在正经书案上,自然贵重。可到了三皇子手里,不过一会儿便被墨團染壞了三五张。她原以为薛似云会心疼,薛似云却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李翊一张一张地涂。
纸本就是拿来写的。
小孩子的手不稳,写坏了也是该有的事。
若大人非要把旧砚、旧账、旧人的死都压在孩子掌心里,那才是真的荒唐。
外头宫人进来通传:“娘娘,杜充容来了。”
李翊正拿着笔,手上脸上都沾了一点墨。薛似云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道:“抱三皇子去用些热汤。”
李翊不肯走,还惦记案上的纸。
薛似云道:“明日再写。”
他这才被乳母抱下去,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墨团。
杜心如进来时,正好看见乳母抱着李翊出去。
她停步行礼,含笑道:“三皇子瞧着精神好多了。”
薛似云道:“夜里不咳,白日便有精神。”
“孩子都是这样。”杜心如道,“夜里睡得好,白日便肯玩。若夜里闹,白日再乖也撑不住。”
这话说得像闲谈。
薛似云看她一眼,“四皇子呢?”
“睡着了。”杜心如笑了笑,“这几日出牙,夜里闹得厉害,臣妾不敢带他出来吹风。”
薛似云点头,“孩子小,是该仔细。”
杜心如讓绿鱼把锦袋奉上,“臣妾宫里有几支软毫小笔,笔杆短,三皇子抓着不费力。想着娘娘这里未必缺东西,只是小孩子用物,轻些总好,便拿来给三皇子试试。”
文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薛似云道:“你倒有心。”
杜心如垂眼,“四皇子年纪小,臣妾如今眼里也只剩这些小东西了。”
薛似云笑了笑,“坐吧。”
殿里宫人奉茶后退到帘外,屋中一时安静下来。案上那几张被李翊涂坏的纸还未收,墨迹干了一半,像几块散开的旧斑。
杜心如看了一眼,道:“三皇子已经会抓笔了?”
“抓着玩罢了。”薛似云道,“还写不出字。”
“能握得住,便很好。”
薛似云看着她,“杜充容今日来,只是送笔?”
杜心如抬眼,神情仍旧温和,“也来向娘娘请安。”
“从瑶光殿回来,再来群玉殿请安。”薛似云轻声道,“你今日挺忙。”
杜心如指尖扶着茶盏,没有立刻答。
窗外雨声细密,像有人在帘外慢慢拆线,过了片刻,她才道:“敬妃娘娘今日提到了臣妾的姐姐。”
薛似云望着她,“她说什么?”
“她说,臣妾的姐姐当年若像臣妾这样知足,也许能多活几年。”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下,“死人被拿来试活人,是宫里的常事。”
这话说得很平,平得像一盏已经冷透的茶。
薛似云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暗色。
当年杜剪香下狱,罪证已成,结局已定。她可以讓内侍省去做,也可以讓一碗药悄无声息地送进去。可那样一来,杜心如永远只是旁观的人。
旁观的人,最容易在来日抽身,所以她让杜心如去。
“你怨本宫吗?”贵妃问。
杜心如抬起眼,她眼底仍旧温柔,却没有笑,“娘娘问晚了。”
“若是当年问,臣妾大约会说怨。可过了这些年,怨不怨,也没那么要紧了。”
“什么要紧?”
“活着的人要紧。”她说这话时,声音很低。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是干净纸,也是写坏的纸。纸白墨黑,摆在一起,倒比什么话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