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从前她看过。
只是那时候,她只知道杜剪香抱怨家中男子不许她插手外事,只知道“河西”二字离后宫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整座皇城。如今再看,才觉得纸上每一个輕飘飘的字,都像从旧账里渗出来的水。
绿鱼小心问:“娘娘,可是这封?”
杜心如将信慢慢折回去,“是。”
“要送去群玉殿吗?”
杜心如抬眼看她。
绿鱼立刻低下头,“奴婢多嘴。”
杜心如没有责她,只将那封信压在掌下,“不能送。”
绿鱼不解,却不敢问。
杜心如低头看着匣中旧信,才道:“这封信牵着杜家。送出去,便不是一句话,是一条命。”
她如今还不想递命。
她能活到今日,承香殿能关得住门,四皇子李衡能安安稳稳养在她膝下,都不是白来的。
杜心如将那封信重新压回匣底,只挑出几封无关紧要的旧信,放到案边。
绿鱼低声道:“娘娘方才说,要把旧信拿出来晒一晒。”
“有些旧东西晒一晒也就罢了。”杜心如道,“有些一见光,便要烂。”
绿鱼不敢再说。
帘外乳母轻轻哄了一声,李衡在睡梦里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又把脸埋进乳母怀里。
杜心如听见那一点稚嫩的声息,眼神终于軟了些。她起身走到帘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李衡睡得热,小脸贴着乳母肩头,像全然不知道外头这一场秋雨,已经从瑶光殿下到了承香殿,又要一路下到群玉殿去。
“午后若醒了,喂半盏温水。”杜心如道,“他若闹,不必立刻抱出去,外头风冷。”
乳母低声应是。
杜心如收回手,转身对绿鱼道:“备伞。”
绿鱼问:“娘娘要去哪儿?”
“群玉殿。”
绿鱼一怔。
杜心如神色仍旧温和,“敬妃今日既提到了孩子,本宫也该去看看三皇子。”
“需要备什么禮吗?”
杜心如走回案前,从匣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里头装着几支小儿用的軟毫笔,笔杆短,笔头柔,是从前宫里给年幼皇子备着抓笔用的。
杜心如将锦袋递给她,声音很淡。
“孩子年纪小,手还软,太重的东西握不住。”-
群玉殿里,敬妃送来的新纸已经到了。
素蕊没有亲自来,只遣了一个小宫女捧着纸,说敬妃娘娘听了贵妃娘娘的话,特意从库中挑了几刀澄心纸来。
纸是好纸,白净细密,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声响。
薛似云叫人收下,又赏了那小宫女一只荷包。
文华看着那几刀纸,低声道:“敬妃娘娘还真送来了。”
薛似云笑了笑,“她自然要送。”
“娘娘要给三皇子用吗?”
“为何不用?”薛似云抽出一张,在案上铺平,“纸是干净的。”
文华默然。
纸是干净的。
薛似云没有再说,叫乳母把李翊抱来。
李翊这几日夜里咳得少了些,精神也比前些日子好。小孩子不知宫里旧事,只知道案上多了新纸,便伸手要去摸。乳母怕他碰翻墨,忙扶住他的手。
薛似云道:“讓他摸。”
乳母只得松开些。
李翊用指尖碰了碰纸,又抬头看薛似云,“白。”
薛似云笑了一下,“是,白纸。”
她把一支短笔递给他。
李翊握笔握得歪,笔杆横在掌心里,怎么也不得法。旁边的启蒙先生不敢催,只轻声教他松手。
李翊皱着眉,像对付一件极难的事,最后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墨太浓,晕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