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心如垂眼,看着那几张纸,“臣妾今日翻了几封旧信。”
薛似云指尖在茶盏边沿停住,“贤妃的?”
“是。”
“翻出什么了?”
“有一封旧信,提到河西旧年巡查。臣妾看不大明白,只记得里头有一句,说董大夫问过随行录,周令史手中似还留着底稿。”
薛似云静了片刻,“信呢?”
杜心如抬眼,“旧信潮了,还在承香殿晾着。”
薛似云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杜充容今日不是来送笔,是来送这一句话。”
杜心如没有否认,“娘娘若觉得有用,便有用。若觉得无用,臣妾也只是来请安。”
薛似云道:“你不把信给本宫?”
杜心如温声道:“那封信牵着杜家。臣妾胆子小,不敢递命。”
这话太直,殿里反而静了一瞬。
薛似云看着她,“你怕董家把河西账写死,牵出杜正宇。”
杜心如道:“臣妾怕的事很多。”
“也怕本宫?”
杜心如笑了笑,“怕。”
薛似云没有恼。
她看着杜心如,倒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人这些年是如何在宫里活下来的。
敬妃的恨在明处,像秋雨里一枝被打湿的残菊,花还在,冷也在。
杜心如的恨不在明处。她把它收起来,压在承香殿的箱底,和杜剪香的旧信放在一处。不到该用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多看一眼。
“你既然说了,本宫便知道了。”薛似云拿起案上那张写坏的纸,折了两折,“至于信,继续晾着吧。”
杜心如低声道:“多谢娘娘。”
“谢什么?”薛似云淡淡道,“你不递命,本宫也不收命。咱们都清省些。”
杜心如垂首,“娘娘说的是。”
薛似云看了一眼帘外,“送杜充容回去吧。”
杜心如起身行礼。
薛似云想起一句叮嘱,“四皇子年纪小,出牙时最容易闹。夜里多叫人看着些,别让他哭久了。”
杜心如握着手炉的手微微一紧,她道:“臣妾记下了。”
她出了群玉殿。
雨仍旧下着。
绿鱼替她撑伞,走出几步,忍不住低声问:“娘娘,贵妃娘娘这是信了?”
杜心如看着脚下湿冷的青砖,“她本来就会信。”
杜心如回头看了一眼群玉殿。
那座宫殿在雨中仍旧明亮,檐下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深秋里不肯熄的火。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杜剪香也曾站在这样亮的地方,以为自己能一直亮下去。
后来灯灭了,动手的人却是她。
杜心如收回目光,继续往承香殿走-
这一场雨又下了两日。
到第三日清晨,雨终于停了,宫墙下积着一层湿叶。尚服局又往群玉殿送了几匹新料,说是陛下亲自吩咐,深秋霜重,贵妃娘娘该添衣了。
薛似云仍旧没有换。
她穿着那件旧衣,在窗下看李翊抓笔。
杜心如送来的软毫笔果然轻些,李翊握得比前几日稳。他还写不出字,只在纸上拖出几道歪斜墨痕。启蒙先生在旁边念一字,他便跟着念一字,念到不喜欢的地方,就把笔往纸上一按,按出一团黑。
薛似云没有恼。
文华看着窗外,低声道:“娘娘,户部那边有消息了。”
薛似云抬了抬眼。
“陶大人派人去都水监寻周令史,周令史告病未出。御史台那边也说,旧年巡河西的副本一时找不到。”
“找不到。”薛似云笑了一下,“这话好用。”
文华道:“还听说,董大夫今日没有再递折子。”
没有再递,便是知道有人找到了线头。
薛似云看向案上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