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戳破,笑了一下:“行,有人拎茶壶,正好。”这话,他信一半。
淮安水深,是真的;派个人看着,也是真的。
不过有人陪着赶路,总比一个人强。
阿蛮在门口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到底没开口,只把刀往怀里拢了拢,垂下眼,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翁叔难得地笑了笑,又很快收住,端起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那就这么定了。先生早些歇着,明儿一早,我摆酒送先生。酒是寨子里自己酿的米酒,劲不大,管够。”
林野起身往外走,迈过门槛,又停住,回头道:“翁叔,我在寨子里住了七天,茶喝了,饭吃了,末了还白得一趟淮安。这趟差,不亏。”
翁叔没答话,只冲他摆了摆手。
出了聚义堂,日头已经偏西,把码头上的水面照成一片碎金。
阿蛮跟在他后头,不紧不慢,隔了三步远,影子拖得老长。
林野停住脚,等阿蛮走近了,伸手在她后脖颈上揉了一把。
阿蛮被他揉得喂了一声,脖子一缩,却没躲,只是把刀往怀里拢了拢。
“你跟着我,是翁叔让你看着我的吧。”林野问。
阿蛮没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翁叔让看着,我就看着。”
“那到了淮安,你想吃什么,我请。淮安城里,听说有家馆子的蟹黄汤包,一咬一包汤。”
阿蛮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迈开:“我不挑嘴。”
“那正好。”林野说,“挑个贵的。”
阿蛮不说话了,只在太阳底下偏过头,耳根那一点红还没褪干净。
林野回到棚屋,解开包袱,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最后拿出那只布包。
破口碗跟了他快两年,第五天夜里碎在了这间棚屋里。
如今要走了,他把碎碗拢到一起,用油纸裹好,又拿细麻绳扎紧,塞进包袱最底下。
包袱比来时沉了些,也踏实了些。
天色暗下来,寨子里的灯火,陆陆续续点了起来。
林野出了棚屋,往船坞那边走。
老船工正蹲在船坞边,就着一盏风灯,拿桐油擦一条旧船板,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左右看了看,才慢慢直起身来。
“老伯。”林野在他旁边蹲下来,“我明儿一早,就要往淮安去了。”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本旧账递过去,“这账,搁在我身上怕丢,老伯先替寨子的人收着。”
老船工接过那半本账,也没看,直接揣进怀里。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林野手里:“先生到了淮安,按这个去找。淮安当铺,名叫聚字当,在城西葫芦巷。当家的姓祖。姓祖的,收当收得怪,先生见了他,说话多留个心眼。”
林野把纸条展开,就着风灯的光看了一遍,又折好:“老伯,你早备好了?”
“我这条船,跑淮安跑了四十年。”老船工说,“葫芦巷的铺面,闭着眼都摸得着。先生收好。这话,只当先生没听我说过。出了这个寨子,我就不认这笔账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先生也别认。”
林野把纸条重新折成窄窄一条,弯下腰,塞进鞋底,踩实了,又走了两步,觉得稳当,才直起身:“老伯放心,丢不了。”
老船工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先生,路上当心。淮安的水,比寨子里的深。”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深水底下,什么都有。”
“我知道。”林野应道,“翁叔也这么说。一个叫我当心水,一个叫我当心人,淮安这地方,水和人,怕是一样的深。”
老船工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擦他的船板。
林野弯腰按了按鞋底,纸条稳稳地贴着脚心。
他直起身,冲老船工点了点头,才转身往回走。
水面黑沉沉的,倒映着寨子的灯火,一长条一长条,随着水波晃。
走回棚屋门口,他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门槛前的石阶上。
是阿蛮。
她抱着刀,赤着两只脚,脚边搁着一块刀油布和一小罐油,正低着头,拿油布一下一下擦刀身,擦得很慢。
林野在她身后站定,她头也不抬。
“擦刀。”阿蛮说。
“擦完呢?”林野问。
“擦完等你。”她应道,手里的油布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