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舵往西,孙舵往东,谁也不搭理谁。
寨子看着风平浪静,底下那点事,全在水面下头。
晌午,阿蛮送饭来,还是那副老样子:糙米饭配咸菜,上头压着一块腌萝卜。林野蹲在棚口吃了,又给刘押司分了一半。
“你昨儿夜里,真给茶烧了一夜香?”林野问。
刘押司捧着半碗饭,叹了口气:“烧到后半夜,香没了。我寻思着,茶也是命,拜拜总没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林野没接话。阿蛮站在旁边,往他碗里瞥了一眼,从怀里又摸出一小块腌萝卜,搁在他碗沿上,二话没说走了。
午后,阿蛮又来了,说翁叔请林野去聚义堂说话。
聚义堂里空荡荡的,两把交椅空着,中间那把老帮主的位置也空着,椅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只有翁叔一个人坐在下首的桌边,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碗。
他正望着茶壶出神,听见脚步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林野一遍,才开口:“先生请坐。”
林野坐下,没急着端碗,先问:“翁叔找我有事?”
翁叔没答,自己提壶倒了两碗,推了一碗过来:“尝尝。寨子里自己炒的,比不得贡茶,倒还解渴。”
林野喝了一口,茶涩,后味倒是有回甘。“茶不错。”他说,“翁叔这寨子,会过日子。”
翁叔没接他这话,沉默了片刻,才说:“今儿早上,先生在贡茶棚里说的话,有人讲给我听了。”
林野的手停在碗沿上:“哪句?”
“茶是死的,人是活的。”翁叔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先生说,茶到不了,人到了京城,也算交了差。”
林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那是宽刘押司的心,随口说的。押司那个人,胆子小,不哄两句,他能把茶箱看化了。”
翁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问:“先生是想让官府插手?”
林野放下碗:“我可没那意思。”
林野心里明白,翁叔这是急了。
贡茶扣得越久,官府越要上门来问,到那时,印信的事就捂不住了。
翁叔想借他的手,把这一桩事,在寨子里悄悄了掉。
聚义堂里静了一阵,只有茶壶在桌角冒着白汽,白汽一缕一缕,斜斜地往门口飘。
半晌,翁叔才出声:“寨子里的事,寨子里了。先生若真能帮寨子把印找回来,我翁某亲自送你出寨。”
林野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声。
他等这句话,其实等了好几天了。
可他面上没露,只是问:“翁叔这是让我去找印?”他问得随意,像是问今儿吃什么。
翁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印,二十年前就出了老帮主的手。这事儿,寨子里没几个人知道。先生那日在堂上把话点破,两派才消停些。可印找不回来,这消停就是假的,早晚还得闹起来。寨子,经不起再闹一回了。”
林野想了想,问:“那印如今在哪儿,翁叔心里有数没有?”
翁叔摇头:“要有数,也不至于请先生跑这一趟。寨子里头,会看账的没几个,会看人心的,就更少了。”
林野又喝了一口茶,才说:“我替寨子跑这一趟,倒不是不行。只是有两件事,得先说好。说好了,我明儿就动身。”
“先生请讲。”
“头一件,先把贡茶放行,让刘押司押着茶走,别误了宫里的差事。”
翁叔点头:“这本就是迟早的事。茶搁在寨子里,寨子也睡不踏实。”
“第二件。”林野放下碗,“我要去淮安,谁跟我去?”他这话问得轻飘飘的,翁叔却听出了分量。
堂上静了一下,连门口的阿蛮,都抬了抬眼皮。
翁叔的眼神闪了一下:“淮安?”
“那位花重金请我算卦的主顾,不就在淮安么。”林野说,“我这一路,本来就要往淮安去的。到了地方,我替寨子打听印的下落,顺带把那一卦算了。两头都不耽误,也省得寨子再派人白跑一趟。”
翁叔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抬眼往门口看了一眼。
林野顺着那道目光看去,阿蛮抱着刀,正靠在门框上,眼皮都没抬,像是压根没听见堂上的话。
可林野知道,他一个字都没漏。
“阿蛮跟你去。”翁叔说。
“先生别嫌我多心。”翁叔又补了一句,“淮安那地方,水比寨子深,我派个人看着你,也是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