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歪被周屯长从大队部放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周屯长没打他也没骂他,就让他跟张大个子在板凳上坐了一宿,问了一通话,做了个记录,然后挥挥手让他们走了。张大个子出门的时候还提着那条破裤腿,秋裤露在外面冻得他直哆嗦,缩着脖子一瘸一拐地往西沟屯的方向跑了。李老歪站在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上,后脑勺上糊着一块新纱布,是周屯长他媳妇从家里拿来的,用面糊糊粘上的,歪歪扭扭的,跟他那张歪嘴倒是挺配。他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那撮稀胡子吹得往一边倒,他把棉袄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往东沟屯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冷志军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收回目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拖着步子走了。
冷志军第二天照常进山。
他带着巴图,走了大半天,到了山场最北面靠近第二道山梁的那片柞树林。这片林子是李老歪以前常来的地方,林子中间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兽道,从一片缓坡穿过两片密实的榛柴丛,直通到对面的一条小溪边上。兽道上兽迹多,冷志军以前来收过几回套子,可自从李老歪的套子下进来之后,他就在这一片下得少了,把重心往南移了移。可他心里一直记着这条兽道——李老歪熟悉这里的地形,知道哪条兽道走得通、哪个位置下套子最合适,他要是再来,十有八九还是走这条老路。
冷志军蹲在兽道中段的一棵大柞树底下,观察了一阵。兽道两侧的榛柴丛长得又密又高,枝条交错着把中间的通道遮得半明半暗的,人蹲在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他站起来,用手拨了拨榛柴丛的枝条,试了试弹性和韧性——枝条弹回来的时候力道不小,能带倒一根插在地上的细木棍。他收回手,拍了拍掌心里的碎叶子,转头对巴图说了一句:“在这儿下两组。”
巴图凑过来,以为冷志军又要下套子,正准备从背篓里掏铁丝。冷志军摆了摆手,从背篓里拿出来的不是铁丝,而是一卷细麻绳——比纳鞋底的麻绳还要细一些,搓得紧实,颜色跟榛柴丛的枯枝差不多,放在地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又从背篓里翻出三根干透了的细木棍,每根大约一尺来长,手指粗细,轻得跟干柴棒子似的。
巴图看着那些东西,眨了眨眼,问了一句:“冷叔,这是干啥?”
冷志军蹲在兽道边上,把那卷细麻绳解开,一头拴在榛柴丛的根部,另一头往兽道中间拉,绷紧了之后离地大约一拃高,差不多正好是脚踝的位置。他把麻绳拉过兽道,在对面榛柴丛的根部绕了两圈系紧了。麻绳横在兽道上,绷得紧紧的,可因为颜色跟枯枝差不多,从上面看下去很难注意到,只有蹲下来侧着看,才能在光线合适的时候看见一条细细的暗色横线。他系完了第一道绊索,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兽道更窄的位置拉了第二道,这回离地更矮一些,几乎是贴着地面的,是专门等着有人弯腰或者蹲下来的时候绊他小腿的。两道绊索之间隔了大约七八步远。
巴图蹲在旁边看明白了,嘴角往上一翘:“绊索。”
冷志军点了点头,又拿起那三根细木棍,在兽道旁边的榛柴丛里选了一处位置——榛柴长得最密、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的那一片,把三根木棍一根一根地插在地上,围成一个三角形。然后他把背篓里的旧麻绳解下来,搓成一股粗绳,一头拴在三角形木棍的交叉点上,另一头从榛柴丛里伸出去,穿过兽道上方的树冠——那棵大柞树有一根粗枝横在兽道正上方,离地大约有两丈多高,冷志军把麻绳从树枝上面甩过去,绳头垂下来,系在一根胳膊粗的枯树枝上。那根枯树枝被他提前用刀削尖了一头,插在榛柴丛旁边的地上,插得不太深,只入了土两三寸,风大一点就能吹倒。他又从周围捡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用麻绳绑在那根枯树枝的上端,绑得结结实实的,石头坠着树枝头,只要底下一动,树枝就会倒下来。
巴图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明白了这套机关的原理——兽道上的绊索连着那根插在地上的枯树枝,只要有人踩到绊索,绊索一拉动,插着的枯树枝就会被拽倒,顶端的石头砸下来,砸在榛柴丛上,哗啦一声响,动静大得能传出去半里地。而且枯树枝倒下来的方向正对着兽道,砸下来的时候石头和树枝一起打在榛柴丛的枝条上,哗啦啦的一大片响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树倒了。
“消息树。”巴图说了一句。
冷志军点了点头,把最后一道绊索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从兽道的两头看过去,兽道中间的绊索几乎看不见,那棵大柞树底下的榛柴丛也跟周围的灌木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常。他又蹲下来把绊索上沾着的几片枯叶摘掉,把地面的痕迹用脚轻轻抹平了,让一切看起来跟普通的兽道一样。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对巴图说了一句:“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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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冷志军没有跟胡安娜多说,只说了句“明儿可能晚点回来”,胡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巴图回了新木楼,把弓和箭囊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把背篓里的东西收拾好,早早地躺下了。冷志军坐在灶台边上,就着煤油灯把猎刀又磨了一遍,磨完刀又擦枪,擦完枪又检查了一遍子弹,然后才上炕躺下。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着,鸡还没叫,冷志军就起来了。他把巴图叫醒,两个人穿好棉袄、套上厚靴子,背起猎枪和弓箭出了门。追风没有带——冷志军怕追风在林子里的动静太大,惊着了来人。两个人摸着黑进了山,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那片柞树林。冷志军带着巴图绕到兽道北面的一片缓坡上,那里有一丛密实的榛柴,离兽道大约二三十步远,从榛柴的缝隙里能看见兽道中间那一段,可对面的人看不见他们。两个人蹲在榛柴丛后面,把背篓放在脚边,猎枪和弓箭搁在手边,然后安静地等着。
天慢慢亮了。先是灰蒙蒙的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林间的黑暗一点一点地稀释成灰蓝色,然后是鸟叫声,先是零星的一两声,后来慢慢多了起来,山雀和松鸦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冷志军蹲在榛柴丛后面,身子一动不动,呼吸平稳而均匀。巴图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暖着,眼睛盯着兽道那一头,偶尔眨一下眼睛,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等着。
第一天上午,兽道上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一只松鼠从树冠上爬下来,在兽道上蹿过去,又蹿回来,抱着一个松塔啃了一阵,扔了半个松塔壳又爬回树上去了。中午的时候,冷志军从兜里掏出葱油饼掰了一半递给巴图,两个人就着凉水吃了,还是没有动地方。下午的时候,一只狍子从兽道南头慢慢走过来,走到绊索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啃了两口路边的枯草,然后拐了个弯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钻过去了,没有踩到绊索。冷志军看着狍子走远的背影,没什么表情,继续蹲着。
天快黑的时候,两个人从榛柴丛后面撤出来,活动了一下蹲了一天酸麻的腿,找了处背风的石壁底下过了一夜。冷志军生了一堆小火,烤了两块饼,烧了一壶热水,两个人吃了喝了,裹着皮袄靠在石壁上睡了。追风不在身边,巴图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两次,每次都看见冷志军醒着,靠在石壁上,手里攥着猎枪,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火堆。巴图想说什么,冷志军先开口了:“睡你的,天亮之前我叫你。”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冷志军就把巴图叫起来了。两个人又摸回那片榛柴丛后面蹲着,跟头一天一样,一动不动地等着。这一天的动静比头一天多一些——上午的时候有一只野兔从兽道上跑过去,窜得飞快,后腿蹬在绊索上弹了一下,绊索没被拉动,因为兔子的体重太轻,弹过去的时候只是蹭了一下就蹿过去了。下午的时候来了一群野猪,大大小小五六头,从兽道北头慢慢拱过来,冷志军在榛柴丛后面把猎枪端起来了,可那群野猪走到绊索前面的时候停了下来,最大的那头母猪用鼻子在地上嗅了半天,然后拐了个弯,带着小猪从旁边的榛柴丛里钻过去了。冷志军看着野猪走远了,把猎枪放下,手指头从扳机上松开,活动了一下。
巴图蹲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野猪都不过去,那绊索是不是太明显了?”
冷志军摇了摇头。“野猪绕路是因为它们走惯了那条拐弯的路,跟绊索没关系。人走的路跟兽走的路不一样,人图近,兽图稳。李老歪要是来,他走直线,不走拐弯。”
巴图点了点头,不说话了。两个人继续蹲着,又蹲到了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