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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一声巨响(第1页)

第二天晚上,巴图有点撑不住了。两个人靠在石壁底下,火堆烧得小小的,只够暖手。巴图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脸,看了冷志军一眼说:“冷叔,你说他真会来?”

冷志军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细柴,看着火苗舔着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想了一下说:“他来不来我不知道。可他那个人,吃了亏不吭声不是他的性子。他上回胳膊断了,这回后脑勺破了,回去越想越窝囊,肯定得找个地方撒气。他的套子被我拆了,山场被我划了,乡里罚了他的钱,他明着来不了,只能偷着来。偷着来他不敢进屯子,只能在山里动手脚——要么把我的套子拆了,要么把我的记号划了,要么往我的兽道上撒毒饵。不管他动哪一样,他得走这条兽道进来。”

巴图听了,没有再问,把皮袄裹紧了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养神。冷志军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猎枪,耳朵听着林子里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叫,眼睛盯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夜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了。他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等着天亮。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把巴图推醒了。两个人回到榛柴丛后面蹲下的时候,林子里还是灰蒙蒙的,鸟还没开始叫。冷志军蹲在最前面,拨开面前的一小丛榛柴枝条,目光穿过灰暗的林间空隙,盯着兽道那一头。巴图蹲在他侧后方,把弓箭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箭囊口上,随时准备抽箭。

天光慢慢亮起来了。先是树冠顶上的一层叶子被晨光照亮了一点,然后光一点一点地往下漏,从树梢到树干到地面的落叶层,最后整片林子都亮起来了,灰蓝色的晨雾被日光一照就散成了一层薄薄的白气,贴着地面慢慢飘着,又被风一吹就没了。冷志军蹲在榛柴丛后面,身子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极浅的。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兽道北头传来轻轻的、有些迟疑的脚步声——是胶鞋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走得不快,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观察什么。冷志军没有动,眼睛盯着兽道那一头。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两丛榛柴之间慢慢走了出来。灰扑扑的旧棉袄,腰上别着一把猎刀,歪着嘴,下巴上一撮稀胡子——李老歪。他走得很小心,步子压得极轻,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脑袋左右转着,像是在看路两边有没有人。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蹲下来看了看兽道上的地面,伸手拨了拨路边的枯叶,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第一道绊索前面。

冷志军蹲在榛柴丛后面,看着李老歪的脚。李老歪的左脚踩在绊索前面半步的位置,右脚抬起来往前迈——他的右脚落下去的时候没有踩到绊索,从绊索上面跨过去了。冷志军的手攥紧了猎枪的枪托。李老歪跨过第一道绊索之后又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或者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歪着头看了一圈,然后慢慢蹲下来,用手拨开脚边的落叶,看了看地面。他的手指头拨到了第二道绊索——那道贴着地面的、离地只有一寸多高的细麻绳。他的手指头碰到麻绳的时候愣了一下,歪着嘴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手缩回来,站起来想往后退。

他退后半步的时候,脚后跟踩在了第一道绊索上。

绊索被猛地拉动,连着榛柴丛里那根插在地上的枯树枝——枯树枝被拽倒了,顶端的石头从上面砸下来,砸在榛柴丛的枝条上,哗啦一声巨响,像是整片灌木丛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样,石头和树枝一起打在榛柴枝条上,劈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响声在安静的林子里炸开来,把树上的鸟惊得扑棱棱地飞起来,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

李老歪吓得整个人蹦起来三尺高,两只手从袖子里甩出来在半空中乱抓,脚底下没站稳,落地的时候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侧后方一歪,一屁股坐在地上,顺着缓坡往下滑了两步,后背撞在一丛榛柴根上才停住了。他坐在地上,脸都白了,歪嘴张着,三角眼瞪得溜圆,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半天没缓过神来。

冷志军从榛柴丛后面站了起来。

他没有端枪,猎枪背在肩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就那么站在榛柴丛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李老歪。巴图跟着站起来,站在冷志军旁边,手里攥着弓,可箭没有搭上弦。两个人站在缓坡上,看着下面兽道上坐着的李老歪,谁都没有说话。追风不在,可冷志军站在那儿的那个姿态,跟追风蹲在猎物前面等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叫不扑,就那么看着,让你自己知道跑不了。

李老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冷志军,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难堪,又从难堪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青色。他的歪嘴抿成了一条缝,三角眼里闪着一层又羞又怒又怕的光,两只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可腿有点软,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坐回去了。

冷志军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兽道边上站定了,低头看着李老歪。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的,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李老歪,你来干啥来了?”

李老歪的嘴唇动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我……我路过……”

“路过。”冷志军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点了点头,“你从东沟屯路过到我这山场里来了,翻了两道山梁,走了十几里地,路过。”

李老歪不说话了。他坐在地上,后脑勺上那块纱布歪歪斜斜地贴在头发上,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淡黄色的药水印子。他的棉袄后背上沾满了泥和碎叶子,裤腿上也被榛柴刮出了几道口子,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他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冷志军一眼,歪嘴咧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姓冷的,你到底想咋的?”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带着一股子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味儿。

冷志军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对巴图说了一句:“把他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巴图走过去,蹲在李老歪旁边,伸手掏他的兜。李老歪缩了一下身子想躲,可巴图的手快,已经伸进了他的棉袄兜里——掏出来一小卷细铁丝、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玉米糁子、还有一把折叠刀。巴图把那几样东西放在冷志军脚边的地上。冷志军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样东西,站起来看着李老歪。

“你带着铁丝、毒饵、刀子,走十几里地到我的山场里来路过。”冷志军的声音还是很平,可每个字都压着一股沉甸甸的东西,“李老歪,上回你下毒饵毒死了母鹿和幼狍子,乡里罚了你一百五,让你十天之内把套子收干净。你收了吗?”

李老歪低着头不说话。

冷志军蹲下来,把那包玉米糁子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地上。他站起来的时候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可惜还是无所谓的意味:“我本来想着,山场划了线,牌也立了,你罚了钱,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你非要再来。你来一次我拆一次,来两次我拆两回。你胳膊断了一回,后脑勺破了两回,你还不长记性。”

李老歪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越垂越低,下巴快贴到胸口了。冷志军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对巴图说了一句:“把他带下山去,送周屯长那儿。”

巴图走过去,伸手拽住了李老歪的胳膊。李老歪没有挣扎,被巴图从地上拽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的腿还有点软,走了几步之后慢慢恢复了,可整个人缩着脖子弓着背,跟来时那个鬼鬼祟祟又趾高气扬的样子完全两码事。巴图拽着他的胳膊走在前面,冷志军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兽道往山外走。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在落叶层上铺出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被三个人的脚步踩过,又晃了晃重新聚拢。绊索和消息树还留在原地,榛柴丛里那几块石头散落在枯叶上,那根被拽倒的枯树枝横在兽道中间,谁也没有去收拾——留着也好,让下回再来的人自己掂量掂量。

三个人出了山场,过了屯子北口的土路,进了屯子。冷志军没有回家,直接带着巴图和李老歪去了大队部。周屯长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三个人进来了,又看了看李老歪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把扫帚往墙根底下一搁,叹了口气说:“又是你。”

李老歪低着头不说话。冷志军把从李老歪兜里掏出来的铁丝、毒饵和刀子放在周屯长面前的石台上,把今天在山场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周屯长听完,看了看石台上那几样东西,又看了看李老歪,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有多说,伸手推开了大队部的门,让三个人进去。

巴图把李老歪带进屋里,让他在板凳上坐下。冷志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跟周屯长说了一句“人交给你了”,转身出了大队部。巴图跟着出来,两个人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胡安娜正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槛上等着,看见他们回来了,把汤碗递过来。冷志军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可还是喝完了。巴特尔从灶房里探出脑袋来问了一句“抓着了吗”,巴图点了点头,巴特尔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去了。

冷志军把空碗递还给胡安娜,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把院子里的薄雪照得亮晶晶的。追风从柴房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来进了堂屋。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胡安娜在灶房里切菜的笃笃声和巴特尔哼的不成调的小曲儿,混在一起,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个屯子里每个寻常日子的背景音,安安静静地响着,跟远处老林子里的风声和鸟叫声连成一片,分不出哪儿是开头哪儿是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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