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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夜袭(第1页)

李老歪把那张处理决定揉成团攥在手心里攥了好几天,攥得纸团都快磨成了碎末子。罚款一百五十块,他媳妇从柜子底下把钱匣子翻出来数了两遍,零的整的凑在一起才凑够数,交到乡里的时候李老歪没去,让他媳妇去的,自己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一盒烟抽得只剩个空盒才站起来。铁丝解了三天,他蹲在院墙根底下把那些缠成一团的铁丝一根一根地抻直,抻不直的就用钳子剪断,剪得满院子都是碎铁丝头,脚底下踩上去咯吱响。他媳妇扫地的时候骂了两句,他把钳子往地上一摔,骂了回去,两口子吵了一架,他媳妇抱着孩子回了娘家,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蹲着,跟那些铁丝较劲。

可铁丝解完了,罚款交完了,他心里那口气没咽下去。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李老歪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去了西沟屯。西沟屯有个外号叫“张大个子”的猎户,跟他一样,也是不守规矩的主儿,前年因为下毒饵被乡里罚过一回,可过后照下不误。两个人是在镇上赶集的时候认识的,臭味相投,凑在一起喝过几回酒。李老歪到了西沟屯,张大个子正在院子里晒兽皮,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了一根烟,李老歪把冷志军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讲得唾沫横飞,把自己说成了一个被恶霸欺负的老实人。张大个子听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了,歪着嘴说了一句“这姓冷的也太狂了,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又去东沟屯找了另一个猎户,外号叫“孙大下巴”的,三个人凑在一起喝了一顿酒。酒桌上李老歪把冷志军家院墙的位置、几条狗的情况、院子里住着几口人都说得清清楚楚。张大个子和孙大下巴听得直点头,酒喝到后半程,三个人拍着桌子定下了主意——今晚去,不干别的,就往他院子里扔点东西恶心恶心他,扔完就跑,他狗再厉害,总不能追出二里地去。

天黑透了之后,三个人从李老歪家出来。李老歪背着个破帆布包,里面装着三只死老鼠——是他这几天在仓房里下的耗子药毒死的,本来打算埋了,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张大个子手里提着一只死猫,是他在路上捡的,一只黄毛野猫被车轧死了,他捡起来用报纸裹了拎着,说这个味儿大,扔进去臭他半个月。孙大下巴啥也没带,就揣了一兜子小石头子儿,说万一狗追出来就用石头子儿砸,一边砸一边跑。

三个人摸黑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冷志军他们屯子外面。李老歪带着路,绕开了屯子东头老孙头家和老杨家的方向,从屯子北面的野地里穿过去,那片野地夏天种过苞米,秋后收了,只剩下一片枯黄的苞米茬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三个人只好踮着脚尖走,一步一步地往南摸。走到冷志军家院墙北面的时候,李老歪蹲在一丛枯草后面,探头往院墙的方向看。院墙跟上次一样,石头垒的,墙头上爬着拉拉藤,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他侧耳听了一阵,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踏雪的响鼻都听不见。他回头朝张大个子和孙大下巴招了招手,三个人蹑手蹑脚地摸到了院墙北面的那排劈柴垛旁边。

李老歪踩着劈柴垛往上攀,这回他学聪明了,先用一根枯树枝把墙头上的拉拉藤拨开,拨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才把手搭上去。他的手指刚扣住墙头的砖面,膝盖正往上顶,院子里忽然响起了狗叫声——追风从柴房后面蹿出来的速度比上次还快,四只爪子在地上点了两下就蹿到了墙根底下,前爪一搭墙头,脑袋探出墙头半尺多高,冲着李老歪的脸就龇出了牙。紧接着,黑风和花脸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三只狗对着墙头上的三个人狂吠起来,汪汪汪的叫声又凶又亮,把整个院子都震得嗡嗡响。

李老歪吓得往后一仰,两只手没抓住墙头,整个人从劈柴垛上翻了下去,后背先着地,摔得他闷哼了一声。张大个子比他晚半息,刚骑上墙头就看见追风的脑袋从墙头底下探出来,一张嘴就咬住了他的裤腿——追风咬得极准,只咬裤腿不咬肉,可牙咬得死紧,往下一拽,张大个子整个人从墙头上被拽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腿从膝盖处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秋裤。孙大下巴跑得最快,他一看形势不对,从劈柴垛上跳下来撒腿就跑,跑出去没几步被地上的苞米茬子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兜里的小石头子儿撒了一地,他爬起来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往野地里蹿。

冷志军披着棉袄出来的时候,院墙北面已经安静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墙根底下的两个人——李老歪仰面躺在劈柴垛旁边,后脑勺磕在了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直抽冷气,两只手在身子底下胡乱撑着想起来又起不来。张大个子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左腿的裤腿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秋裤露在外面,白花花的一截在月光底下格外扎眼,他抱着那条腿,嘴里嘶嘶地吸着气,像是被追风那一拽扯着了筋。追风站在两个人中间,三条狗呈扇形把他们围着,不叫了,可尾巴平举着,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说——别动,动一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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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志军站在院门口看了一阵子。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院子外面这一片照得灰蒙蒙的。他看了看李老歪,又看了看那个裤腿被撕开的陌生面孔,没有出来,也没有说话。胡安娜从堂屋出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认出李老歪之后撇了撇嘴,说了句“又是他”,转身回屋去了。巴图和巴特尔从新木楼上跑下来的时候,李老歪已经被追风逼得坐起来了,两只手撑在地上,后脑勺的疼劲儿还没过去,歪着嘴直抽冷气。张大个子也想站起来,可追风往前逼了半步,他又坐回去了,抱着那条破裤腿一动不敢动。

“冷叔,咋整?”巴图站在冷志军旁边问了一句。

冷志军看了看墙根底下的两个人,又看了看野地里那个跑没影的方向——孙大下巴已经蹿出去老远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苞米茬子地里一瘸一拐地跑。他收回目光,对巴图说了一句:“去叫周屯长来。”

巴图应了一声,披上棉袄就跑了。冷志军站在院门口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墙根底下的两个人。李老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脑勺疼,屁股也疼,歪着嘴想说什么,可冷志军脸上那副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不凶,不怒,甚至带着点无聊,就跟看两只跑进院子里偷食结果被鸡撵出来的黄鼠狼一样。

周屯长披着棉袄趿着鞋跑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老孙头和老杨。三个人看见墙根底下的场面,老孙头先笑出了声——张大个子抱着那条破裤腿坐在地上,秋裤露着,裤腿的破口从膝盖一直撕到脚脖子,跟开裆裤似的,他那张又黑又糙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脑袋缩进棉袄领子里去。老杨蹲下来看了看李老歪,又看了看张大个子,站起来摇了摇头,跟周屯长对了个眼神。

周屯长蹲在李老歪面前,看着他后脑勺上又渗出来的血印子,叹了口气说:“李老歪,上回胳膊断了,这回后脑勺又磕了,你这是跟冷师傅家的墙头过不去啊?”

李老歪歪着嘴想说什么,可后脑勺一阵一阵跳着疼,他呲了一下牙,把话咽了回去。张大个子坐在旁边,抱着那条破裤腿,想插嘴又不敢,缩着脖子装哑巴。周屯长站起来,看了看冷志军,又看了看地上的两个人,说了一句:“都带大队部去。”

冷志军没有跟着去。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周屯长和老孙头把李老歪和张大个子从地上拽起来,李老歪歪着身子走两步就得歇一下,后脑勺的疼让他走不快。张大个子用一只手提着那条被撕开的裤腿,另一只手被老杨架着,一瘸一拐地往屯子中间走。野地里那个跑掉的孙大下巴没人去追,周屯长说了一句“明天再找他算账”。巴图和巴特尔跟在后面看热闹,追风留在院子里,蹲在冷志军脚边,尾巴重新翘了起来,仰头看着他,像是等着被夸。

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追风的脑袋,又看了看墙根底下——劈柴垛被踩翻了几个,墙头上的拉拉藤被拨掉了一片,地上散着几个空铁桶的盖子,是刚才被踢翻的时候滚出来的。他一个一个地把桶盖捡起来搭回桶沿上,又把劈柴垛重新码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把院子里和院墙外面都照得白亮亮的。他站在院子中央听了一会儿——屯子中间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是周屯长他们把李老歪和张大个子带到了大队部;远处野地里传来孙大下巴一瘸一拐跑远的动静,被夜风一吹就散了;院子里踏雪打了个响鼻,鹰架上的苍云和青羽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堂屋,顺手把门带上了。堂屋里的煤油灯亮着,胡安娜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笸箩搁在膝盖上,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纳,针尖在灯底下闪了一下光,扎进鞋底的布里,嗤的一声响。冷志军在炕沿边上坐下来,脱了鞋,把两只脚搁在炕沿上暖着,没有说话。胡安娜纳了两针,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又是他?”

“嗯。”

“这回咋整?”

冷志军靠在炕头的被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周屯长带走了。明天再说。”

胡安娜没有再问,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一针一针地纳着。灯芯跳了一下,屋子里暗了一瞬又亮了。窗外西北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把院子里那些被踩乱的枯草和苞米茬子刮得沙沙响,追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柴房门口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合着,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就安静了。屯子里又恢复了夜里的安静,只有大队部方向还隐约传来一两声说话声,闷闷的,隔了几道墙传过来,听不真切,很快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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