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歪那天从山里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把炕席都蹭出了毛边。他媳妇被他折腾得睡不着,翻身坐起来骂了一句“你烙饼呢”,抱着被子去了隔壁屋。李老歪一个人躺在炕上,两只三角眼瞪着天花板,越想越憋屈。三四十组套子,他下了好几天才下完,铁丝是从供销社买的,毒饵是托人从南边捎来的,花了不少钱,费了不少工夫。冷志军倒好,蹲在地上一组一组地给他拆了,铁丝卷了扔在雪地上,毒饵一粒一粒地捡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那么拆了。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冷志军拆套子时候的那个背影——蹲在那儿,背对着他,一下都没回头看他,一句话都没跟他说,就那么把他当空气一样晾在那儿。他李老歪在山上打了半辈子猎,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无视过。
他在炕上又翻了两个身,把枕头往墙上一摔,坐起来了。他媳妇在隔壁喊了一声“你消停会儿行不行”,他没理她,穿上棉袄趿拉着鞋下了地。灶台上还温着半锅苞米面糊糊,他盛了一碗喝了,又蹲在灶膛前面抽了一根烟,把烟屁股往灶膛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心里憋着一股子火,可又不知道往哪儿发——找冷志军打架?他打不过。再下套子?冷志军说了明天再看见就送乡里。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了,三角眼眯缝了一下,歪嘴往上一翘。
告状。
第二天一早,李老歪骑上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往乡里去了。他换了一件干净褂子,把胡子刮了刮,又把头发用水抿了抿,看着比平时周正了不少。到了乡政府门口,他把自行车靠墙支好,在大门口磨蹭了一会儿,想好了词儿,才推门进去。乡政府管林业的是个姓王的干事,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白净净的,看着是个文化人。李老歪进了办公室,没等王干事开口就先堆上了一脸委屈,歪着嘴说:“王干事,我要反映个情况,有人霸占国家山林,不让我们这些老猎户打猎。”
王干事推了推眼镜,让他坐下来慢慢说。李老歪便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说冷志军在屯子北面的山里划了一片山场,立了木牌,写了字,不许外人进去打猎,谁的套子下进去他就给拆了,还威胁人,说谁要是再进去就送乡里。李老歪越说越来劲,两只手在桌子上比划着,嗓门也大了起来,说到最后还加了句:“王干事,那山是国家的,他一个护林员凭啥霸着不让别人进?这不是占山为王吗?”
王干事听完了,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句:“你说他拆你的套子,是哪片山场?”
李老歪报了位置,说是屯子北面从北口进山翻过三道山梁那一片。王干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了几个问题——那片山场有没有正式文件划给他管?李老歪说没有,就是他自己圈的。王干事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了解一下”,让李老歪先回去等消息。
李老歪出了乡政府大门,骑上自行车往回走,心里头美滋滋的。他觉得这一告准能成——冷志军再能,也就是个护林员,乡里一句话就能把他那套把戏给掐了。他蹬着自行车,嘴里还哼上了小调,调子跑得没边儿,可他不在乎,蹬得飞快,破自行车嘎吱嘎吱响着,扬起一路黄尘。
王干事没有耽误。第三天上午,他骑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到了冷志军他们屯子。摩托车的声音从屯子口传进来的时候,冷志军正在院子里给踏雪修蹄子——踏雪前几天踩了一块尖石头,蹄底磕了一道浅口子,冷志军把它拴在柱子上,扳起后蹄,用修蹄刀一点一点地修着蹄缘,修一下用锉刀锉两下,把蹄底修得平平整整的。听见摩托车声,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修蹄子。巴图从新木楼上下来,走到院门口看了看,回身喊了一声:“冷叔,乡里来人了,骑摩托车的。”
冷志军把踏雪的蹄子放下来,拍了拍马脖子让它安静,放下修蹄刀和锉刀,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王干事刚把摩托车支好,摘下头盔夹在胳肢窝里,看见冷志军出来了,点了点头说:“冷师傅,我是乡里管林业的小王,有个事想跟你了解一下。”冷志军把他让进院子,搬了个凳子放在枣树底下,又让胡安娜倒了一碗水。王干事坐下来,把李老歪告状的事简单说了,然后看着冷志军,等他的回答。
冷志军没有急着说话。他转身进了柴房,把那个装毒饵的布袋子拎了出来,又从那堆卷好的铁丝里抽出几根——就是前几天从李老歪的套子上拆下来的那种细一号的双环扣铁丝。他把毒饵和铁丝放在王干事面前的地上,蹲下来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这是毒饵,玉米糁子拌的农药,撒在兽道上,动物吃了走不了几步就倒;这是套子,铁丝细、套眼小、双环扣,专门套小兽的;这是从被毒死的母鹿旁边捡的玉米糁子,这是从被套死的幼狍子身上解下来的铁丝。他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的,摆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王干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干事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拿起一根铁丝在手里弯了弯,铁丝细得跟纳鞋底的线差不多,轻轻一弯就打了个圈。他又捏了几粒毒饵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把毒饵扔回袋子里,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冷志军问了一句:“这些都是从他下的套子上取的?”
“套子上取的,还有被毒死的动物旁边捡的。”冷志军的声音平平的,“他不光下套子,还下毒饵。母鹿肚子里揣着崽,被毒死了。幼狍子被套住了脖子,眼珠子被乌鸦啄走了一只。三四十组套子下在山里,套住了东西不收,就那么让动物冻死饿死在雪地里。我拆了他的套子,收了毒饵,跟他说了让他自己来收干净。他倒好,先去乡里告我了。”
王干事蹲回地上,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了一遍,又问了冷志军几个问题——山场划线的范围、立了多少块木牌、记号是怎么做的。冷志军一一回答了,又去堂屋里拿了一张纸出来,上面是他自己画的山场草图,标着边界线和主要的兽道、水源、山梁,画得虽然粗糙可位置准确,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跑的人才能画出来的。王干事把那张草图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折好了放进自己包里。
“冷师傅,我再去山里实地看看。”王干事说。
冷志军点了点头,叫上了巴图,带着王干事进了山。三个人走了大半天,沿着山场边界线走了一段,看了冷志军砍树皮刷油漆做的记号,又看了几块立在路口的木牌。王干事站在一块木牌前面看了看上面烫出来的那行字,又看了看木牌旁边冷志军做的记号——圆圈里一道竖线,刷得清清楚楚的。冷志军带着他拐进了山场里面,走到前些天发现被毒死的母鹿和幼狍子的那片缓坡上。母鹿和幼狍子的尸体已经被冷志军拖走了,可地上的痕迹还在——套子勒过树根留下的勒痕、被踩实的雪地、雪地上散落的几粒没捡干净的玉米糁子、还有那只被乌鸦啄走了眼珠的幼狍子躺过的地方,雪面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凹痕边缘有一圈暗褐色的冰壳,是血水渗进雪里又冻上的。王干事蹲在那片缓坡上看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这些痕迹都是真的。”王干事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看着冷志军说,“冷师傅,你拆他的套子、收他的毒饵,这事我知道了。他告你霸占山林,这个说法站不住脚——山是国家的,可山也得有人管。你管这片山场这几年没出过火灾,没丢过珍稀树,乡里都知道。他下毒饵下绝户套,这事我们得处理。”
冷志军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三个人沿着原路出了山场,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王干事没有留下来吃饭,骑上摩托车回乡里去了。临走前他跟冷志军说了一句“回头有消息我通知你”,然后蹬着了摩托,突突突地驶出了屯子。
李老歪在屯子里等了三天,没等来乡里的消息,等来的是王干事骑着摩托车又来了。这回王干事没有去冷志军家,直接去了东沟屯李老歪家。李老歪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王干事推门进来,脸上堆起了笑迎上去,可王干事没有跟他寒暄,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他。李老歪接过去看了看,纸上面写着处理决定——李老歪在东沟屯和冷志军屯子交界处的山场内违规使用毒饵和绝户套,违反狩猎规定,罚款一百五十元,没收全部违规工具,限期十日内清理其在冷志军屯子山场内所有套子和毒饵,逾期不清理者从重处罚。
李老歪看着那张纸,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僵住了。他的歪嘴抿成了一条缝,三角眼眯缝起来,下巴上那撮稀胡子一抖一抖的。他抬头看了王干事一眼,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王干事先开口了:“李老歪,你那片山场我们去看过了,套子和毒饵的事都属实。冷师傅拆你套子的事,他是按规矩办事,山场是人家屯子管着的,你越界下套子还下毒饵,这事到哪儿说都是你没理。罚款尽快交到乡里,套子十天内清干净。要是再让我们接到举报,就不是罚款的事了。”
王干事说完就走了,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了东沟屯。李老歪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处理决定,歪嘴抿得紧紧的,三角眼眯缝着盯在纸面上。他站了好一阵子,把那张纸慢慢揉成了一个团,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院子里那几只母鸡不知道什么时候围到了他脚边,咕咕咕地叫着要食吃,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踢了一下,鸡扑棱着翅膀四散跑开了。他媳妇从屋里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见他那张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又把头缩回去了,连问都没敢问。
第二天,冷志军从林场回来的时候路过东沟屯,远远地看见李老歪蹲在他家院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把铁丝,低着头一圈一圈地解着,铁丝缠成了一团乱麻,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多少。冷志军没有停下来,马车从东沟屯的土路上驶过去,车轮碾过一块小石头颠了一下,他手里的缰绳跟着抖了一下,踏雪的步子慢了一拍又继续往前走。冷志军坐在车辕上没有回头,可他看见李老歪蹲在地上解铁丝的那个姿势,弓着背,缩着脖子,跟他在山里拆套子时候的那个背影完全不一样。他在心里头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山是国家的,可山也得有人管。没人管,迟早被人祸害光。他抖了一下缰绳,踏雪小跑了两步,车轮碾着土路嘚嘚嘚地响着,朝着屯子的方向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