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巴图背着那只母狍子跟在后面,肩膀上压出两道深印子,可步子没慢下来。两个人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收晾了一天的干菜,看见他们回来了,又看了看巴图背上那头冻得硬邦邦的狍子,把手里的干菜往笸箩里一搁,过来帮着把狍子从巴图背上卸下来,搁在院墙根底下的石台上。
冷志军把背篓里的铁丝和毒饵倒出来,铁丝卷成一堆靠在墙根底下,毒饵重新装进一个布袋子扎好了。他洗了把手,在灶台边上坐下来,把今天在山里遇到李老歪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胡安娜听完没有吭声,把一碗热汤端到他面前,又看了看巴图——巴图坐在门槛上解鞋带,后脖子上沾着一道灰扑扑的泥印子,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不说。胡安娜也没问他,转身从锅里盛了一碗汤,搁在他手边,又递过去一块葱油饼。巴图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可还是喝下去了。
吃完饭,冷志军把周屯长、老孙头和老杨都请到了家里来。他到隔壁去叫人的时候,周屯长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说冷志军请他去坐坐,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就跟着来了。老孙头和老杨前后脚到的,两个人进了院子看见石台上那头冻狍子,老孙头凑过去翻了翻狍子的眼皮,又摸了摸肚子,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又是李老歪的?”老孙头问了一句。
冷志军点了点头,把今天在山里看到的情况仔细说了一遍——三四十组套子,几十处毒饵,套死了母狍子、幼狍子、野兔,全倒在雪地里没人收。他把那袋子毒饵和卷好的铁丝拿出来摆在桌上,又把巴图今天从幼狍子身上解下来的铁丝单独挑出来放在毒饵旁边。周屯长蹲在桌前看了看那些东西,伸手把铁丝拿起来抻了抻,铁丝细得跟纳鞋底的麻绳差不多粗,在手里轻轻一弯就打了个圈。
“这玩意儿套住狍子,越挣越紧,挣到死也挣不脱。”周屯长把铁丝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冷志军说,“你打算咋办?”
冷志军没有立刻接话。他给每人倒了一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今天我把他的套子全拆了,毒饵也收干净了。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天黑之前他自己去把别的套子收了。他要是收了,这事先这么放着;要是不收,明天我就把东西送到乡里去。”
老孙头把酒碗端起来灌了一口,抹了一把嘴,嗓门一下子拔高了:“送乡里?送乡里顶啥用!上次送去了,人家关了他半个月罚了两百块,出来还不是照样下套子?这种人你跟他讲理没用,他皮厚得很,你前脚走他后脚就下套子。要我说,干脆把他撵出这片山,不许他再进来。”
老杨在旁边点了点头,可又摇了摇头:“撵出去?咋撵?山又不是咱家的,他硬要来你还能把他咋的?”
老孙头被问住了,端起碗又灌了一口酒,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周屯长一直没有说话,端着酒碗慢慢喝着,喝了两口之后把碗放在桌上,看了冷志军一眼。
“志军,你说咋整?”
冷志军把碗里的酒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柴房门口拿起一根干透了的柞木棍子,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周屯长、老孙头和老杨跟出来蹲在他旁边,冷志军用棍子指着地上那几道线,一道一道地给他们讲——屯子北面的山场,从屯子北口开始,沿着一条东西走向的山沟往北,翻过三道山梁,一直到老林子的边缘,大约有二三十里的范围。这片山场这几年一直是冷志军在管,下套子、采药材、巡林防火,都是他在跑。山场里面的沟壑、兽道、水源分布他心里有一本账,比谁都清楚。
“我想把这几个屯子附近的山场划一下。”冷志军用棍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几道线,把山场分成了几片,“咱屯子占这一片,东沟屯占那一片,西沟屯占靠西那一片。各屯管各屯的,外屯的人不许进。自己的山场自己管,下了套子自己收,谁的山场里出了下毒饵下绝户套的事,就找谁算账。”
周屯长蹲在地上看着那几道线,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个法子行。自己的山场自己管,别人插不进手,出了事也赖不掉。可有一宗——李老歪要是硬闯进来呢?”
“他闯进来我就送乡里。”冷志军把棍子往地上一戳,“送一回不管用就送两回,送两回不管用就送三回。他不嫌麻烦我就陪他耗着。可山场划了线之后,他再来就是明着占别人的地,乡里管起来也有个说法。”
老孙头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嗓门比刚才还亮:“行!就这么办!明儿我去找东沟屯的老周头和西沟屯的老赵头,跟他们把线划清楚。他们那边也有李老歪这种货,早就有人不满了。”老杨也站起来了,说“我去找林场的老孙头和老王,让他们那边也出个人做个见证”。周屯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了冷志军一眼说:“明儿一早,大队部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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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屯长在大队部把几个屯的屯长和几个老猎户都叫来了。东沟屯的老周头和西沟屯的老赵头都到了,林场也派了老孙头和老王来做个见证。冷志军把山场的划分方案摆出来,又把这些天在山里发现的毒饵、铁丝、死狍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老周头听了直拍桌子,说李老歪在他们屯子也是这个德行,去年下毒饵毒死了人家两条狗,赔了钱还嘴硬。老赵头也说他们那边有个外号叫“钱二愣子”的小子跟着李老歪学,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几个人在大队部里商量了一上午,把屯子附近的山场重新划了线——冷志军他们屯子占北面这一片,从屯子北口到三道山梁,大约二十多里;东沟屯占东面那一片,西沟屯占靠西那一片,各屯的边界用山梁和溪流做标记,界线上砍树皮做记号。各屯管各屯的山场,外屯的人不许进。谁的山场里出了下毒饵下绝户套的事,就找谁算账,说不清楚就送乡里。
商定完了之后,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进了山。三个人背着砍刀、麻绳和一小罐红油漆,从屯子北口进了山场,沿着边界线往北走。每走一段距离,冷志军就选一棵显眼的大树——一般是柞树或者红松,树干粗壮、树皮厚实的那种——用砍刀在树干上砍掉一块巴掌大的树皮,露出底下的白茬,然后用麻绳蘸了红油漆,在白茬上刷一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画一道竖线,是冷志军他们屯子自己的记号,圆圈代表山场,竖线代表这条路。刷完了油漆,再用砍刀在树干旁边砍两刀斜痕,算是标记。
巴图跟在后面,把冷志军刷过油漆的树一棵一棵地记在心里,又用砍刀把树根周围的灌木和杂草清理了一下,让记号更显眼。巴特尔背着那罐红油漆和备用的麻绳,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把每一棵做了记号的树的位置记在脑子里。追风跑在前面,在每一棵做了记号的树底下都嗅一遍,像是在帮忙确认这些树的位置。
三个人沿着山场边界线走了一整天,从屯子北口一直走到了第一道山梁,又从第一道山梁走到了第二道山梁的脚下。天快黑的时候,三个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歇了脚,把剩下的半罐油漆放在背篓里,准备第二天接着干。冷志军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掏出干粮和水壶分给巴图和巴特尔。巴特尔接过葱油饼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灌了一口水,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冷叔,咱们这一路做了多少个记号了?”
冷志军想了想说:“大概二十来个。”
“那明天还得做多少?”
“第二道山梁往北还有十几里地,怎么着也得再做十几个。明天把剩下的做完,再立几块木牌在主要的进山路口上。”
巴特尔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大口饼。巴图坐在旁边,把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膝盖上,检查了一下弓弦有没有受潮。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备用的弓弦和几块干鹿筋,是冷志军前阵子给他的,让他带着以防万一。他把弓弦重新上了一道蜡,又检查了一遍箭囊里的箭,确认每一根都插得牢固,才把弓重新背回肩上。
第二天,三个人接着往北走,把剩下的边界线走完了,在第二道山梁和第三道山梁之间的几处主要进山路口立了木牌。木牌是冷志军提前在屯子里用旧木板钉好的,每块木牌有一尺多宽、两尺多长,上面用烧红的铁钎烫了一行字——本屯山场,外屯勿入。字烫得深深的,笔画粗黑而醒目,烙进木头纹理里,风吹雨打也褪不掉。冷志军把木牌一块一块地钉在路口的大树上,每一块都钉得牢牢的,钉子扎进去一寸多深,木牌挂上去纹丝不动。巴图在旁边扶着木牌,巴特尔递钉子,追风蹲在树下看着,尾巴轻轻摆着。
立完最后一块木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冷志军站在木牌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行烫出来的字,字烫得又深又匀,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的。他收回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对巴图和巴特尔说了一句:“行了,回吧。”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巴特尔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刚立好的木牌,木牌挂在大树上,被夕阳照得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那行字在余晖里清清楚楚的,像是一排刚刻上去的烙印。他转过头来,紧走两步跟上巴图,嘴里说了一句:“冷叔,咱这山场以后就没人敢乱来了吧?”
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想了一下说:“敢不敢来是他自己的事。可咱把线划了、牌立了、记号做了,他再来就不光是占山场的事了,是明着踩咱们的脸。到那时候收拾他,谁也说不出啥来。”
巴特尔点了点头,不说话了,跟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日头正好落在西面的山脊线上,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一层暗金色。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在雪地上铺成三道并排的深色线条,一步一步地往屯子的方向移动着。追风跑在最前面,爪子在薄雪上踩出一串梅花印,偶尔停下来回头看看三个人跟上了没有,然后又蹿到前面去了。风从背后吹过来,把雪面上细细的雪沫子卷起来,在三个人的脚下打着旋儿,又慢慢落回去,把那些脚印的边角一点一点地磨平了,像是这片老林子自己也在收拾着一天的痕迹,不急,也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