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纹碎裂的刹那,林夜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洞外那数道魔气追踪阵拧成一张巨网,正一寸寸压向山洞最后的屏障。他掌心的黑炎已经燃到了极限,金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风中残烛——身后是两个昏迷不醒的伙伴,他退无可退,只剩殊死一搏。
……罢了。他低声道,跟他们拼了。
拼什么拼!墨灵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碑纹的微光在她身上闪得几乎看不见,你灵力空了、魔气淤着,出去就是送死——给老子撑住!
最后一缕碑纹微光贴着岩壁抖了抖,眼看就要碎尽——
洞外,魔哨声忽然变了调。急促,带着催促的意味。
搜!往西边合围!那边有活物的气息!有人在外头吼了一嗓子,随后是密集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带起的风声刮过破洞,卷起一阵尘灰。
林夜僵在原地,好半晌才敢喘出一口气。
追猎队走了。不是搜到了他,而是西边某处——另有什么东西,引走了他们。
……命大。墨灵瘫回他肩头,灵体淡得几乎透明,他们天亮前未必回来。你抓紧,先把伤处理了。
林夜没有答话。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挪到苏瑶身侧。
苏瑶彻底昏迷了。方才魔气追踪阵压来那阵,她本就虚弱的灵体被震得又塌了一层,如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心却始终蹙着,一双手无意识地护在身前,像在守着什么。雷罡蜷在她身侧,牙关紧咬,身躯绷得铁硬,哪怕失去意识,依旧保持着挡在前头的姿势。
林夜垂着眼看了很久,喉头滚了滚,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下意识抬手,用指腹在另一只手的指尖上轻轻擦了一下——那里只有干涸的血和灰,黑炎早就熄了,他却还是习惯性地擦完,才又把手放下。他解下腰间那卷油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几株保存极好的灵草,根须完整,叶片还带着水润的灵光。这是他一路厮杀、拼着命才留住的底牌,原本是要用在刀刃上的。
此刻,他全拿了出来。
你们俩比她更急。墨灵的声音从肩头飘来,难得没有刺,这草给她俩用,你不留一株?你体内的魔气——
先救她们。林夜打断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我不碍事。
他俯下身,指尖捏住一株灵草,正要送到苏瑶唇边——
经脉深处,骤然炸开一股剧痛。
像有无数根冰针与火针同时刺穿血管,一冷一热交替着往四肢百骸里钻。林夜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弓起腰,指尖一颤,那株灵草脱了手,地掉落在满是尘灰的碎石上。
他伸手去捞,指尖刚触到草叶,第二波剧痛又冲上来,天旋地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牙吞回去,攥住那株草——草叶已被尘土裹住,灵光黯淡,彻底废了。
……糟。他盯着手里那株废草,眼底难得露出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汹涌的痛楚淹没。丹田在颤,灵力逆着经脉乱窜,原本压得死死的魔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林夜!墨灵尖声炸出,一团黑毛球急速贴到他心口,淡金色的碑纹微光倾泻而下,死死按在他胸口,你作死啊!说了战后不能急、不能躁!你非要抢着发力,魔气淤积成灾,现在自食恶果了吧!
语气又急又凶,可那股碑纹灵力却一丝不剩地往下灌,烫得林夜胸口发紧。
……谢了。他咬着牙道。
少来这套!墨灵气得直抖,你先给我稳住!
金纹在墨灵身上越转越淡,可林夜体内的魔气却像是被激怒的兽群,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反把碑纹的微光一寸寸吞了进去。墨灵的灵体剧烈震颤,碑纹光开始片片剥落——她方才为挡追猎队,已经耗得所剩无几,如今这点力量,根本封不住这头失控的猛兽。
压不住了……墨灵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慌,你真行,非要逞强!
剧痛中,林夜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之前,恍惚有段旧日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有人站在崩塌的长廊尽头,一遍遍地告诫他:魔气需慢慢提纯,不可急于求成;吞噬之路,急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记不清说这话的人的脸了。只记得那声音很老,很稳,像一堵能靠一辈子的墙。
可眼下,那面墙早就塌了。他来不及从容提纯,来不及慢慢调息——身后是两个替他挡刀挡到昏迷的伙伴,外面是随时会折返的追猎队,他手里只剩几株用血换来的草。他不能不急。
越急,魔气越狂。
越狂,他就越压不住。
我就不信……林夜死死咬住牙,唇瓣都被他咬裂开来,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一次次把那口乱窜的灵力往回按,又一次次被冲开。意识在痛楚里沉浮,视线一半是黑的,一半是苏瑶昏迷时惨白的脸。
他能吞万物,碾强敌,偏偏压不住自己体内这点疯长的魔气。
护不住身后的人,他这身力量,要来有什么用。
魔气又一次轰然撞上丹田,林夜身躯剧烈一颤,口中终于溢出猩红的血。他眼前彻底黑了下来,整个人摇摇欲坠,近乎脱力地向后倒去——却硬生生用一只手撑住了身后的岩壁,没有砸在苏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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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倒下。他哑着嗓子,对黑暗里那个意识模糊的自己说,不能倒。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魔气终于泄了力,渐渐退潮,却未散尽,盘踞在经脉深处,一抽一抽地躁动着,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林夜?林夜!墨灵的声音带着哭腔传来,你醒着么?出个声!
……死不了。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艰难地侧过头,去看苏瑶。少女依旧昏迷,眉心蹙得更紧了些,指尖攥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灵光——那是她在昏迷中本能护住的最后一缕生机。雷罡的呼吸断断续续,眉头拧成一团,却还是固执地保持着守护的姿势。
林夜把涌到喉头的腥甜又咽了回去,扶着岩壁一点点直起腰。他自己清楚,眼下的平静只是假象:灵力耗尽、魔气缠身、法则失控,两个伙伴昏迷不醒,外面的追猎队天亮前随时折返——四面楚歌,危如累卵。
可就在他勉强稳住心神,想要先保住手里最后一株完好的灵草时——
肩头的墨灵骤然一颤,碑纹的微光彻底熄灭。
……不对劲!她的声音急促慌乱,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洞内残留的魔气正在被外力牵引、聚拢,不是自然躁动——有人在暗中操控你体内的反噬之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外的黑雾骤然逆流翻滚。一股阴冷而陌生的威压,缓缓笼罩整座山洞;细碎的魔纹在岩壁上悄然浮现,如活物一般,一寸寸蔓延开来。
林夜涣散的视线骤然一凝,心底警钟狂鸣。
他最担心的那个最坏的结果,终究还是提前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