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那股陌生的威压,一夜未散。
魔纹还在岩壁上缓缓蠕动,像活物一样,一寸一寸地啃噬着最后一点安稳。洞口的黑雾浓得化不开,偶被夜风卷动,便透出里面隐约的金属碰撞声——远处有人,不少,压着动静在搜山。
林夜瘫坐在断石上,背抵着冰凉的岩壁,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带着铁锈味。他方才撑起身形戒备了整整半个时辰,可体内那团乱窜的魔气根本不给他半点喘息——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一根根穿过,丹田里的灵力早已干涸见底,连一丝都榨不出来。
身侧,苏瑶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眉头蹙得比昨夜更深;雷罡蜷着身子,却依旧本能地横在靠近洞口那一侧,连昏睡都守着最危险的方向。
林夜看了他们一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
视线开始发黑之前,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逼自己清醒。
可意识还是沉了下去。
眼前的光一寸寸暗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画面。故土满门惨死的血色,顺着门缝淌出来的红;苏瑶挡在他身前吐出的那口血,染了她半边衣襟;雷罡抡着巨锤硬抗魔军轰击的背影,被砸得步步后退,却半步不肯让;还有姬苍站在魔气里回头望他那一眼——阴冷,带着算计得逞的笑意。
四个画面轮番碾过他的识海,一遍,又一遍。
他浑身剧烈一颤,指尖那缕黑炎骤然明灭不定,地一声炸开,带着压不住的暴戾气息。他想动,想站起来,想把脑海里那些血淋淋的脸全都撕碎——可身体像灌了铅,怎么都挣不开。
小子,急火攻心,魔气趁虚而入——你的心魔,彻底醒了!
一道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骤然炸响在识海深处。
林夜猛地一醒,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了上来。他掐住自己的掌心,硬生生咬住牙关,盘膝端坐,脊背绷得笔直。识海里那声音他认得——就是前几日那堵能靠一辈子的墙。此刻他终于想起来,那道声音属于谁。
……玄老。他在心里低低唤了一声。
还知道老夫是谁,没蠢到家。玄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气,却没了往日的慵懒,字字严肃,别出声,按老夫教你的调息法门走——把侵入识海的魔气裹住,一点点提纯,压回丹田!
林夜依言运转残破的吞噬法则,将那团乱窜的魔气当作猎物,一寸寸包裹、绞紧。起初还算顺利,可越是强行静心,脑海里那些画面越是清晰——故土的哀嚎、亲人的血、苏瑶苍白的脸、姬苍阴冷的笑。滔天的怒火与刻骨的愧疚在他胸腔里撞在一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心魔借着这股情绪,猛地疯长起来。
一个偏执至极的念头,顺着他的执念钻进脑海:还调什么息?还忍什么忍!冲出去,杀光那些魔兵,找到姬苍,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算回来!血债,就要用血来偿!
周身黑炎骤然暴涨,金纹被一层浓重的漆黑压得几乎看不见,暴戾的吞噬气息不受控制地往外蔓延。
蠢货!玄老的声音再次炸响,这一次罕见地带着厉色,被心魔牵着鼻子走?你如今灵力枯竭、经脉寸裂、战力尽失,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拿什么护伙伴、报血仇?!一时杀戮,只会彻底葬送道心,从今往后坠入魔道,永世不得翻身——你想让苏瑶、雷罡陪你一起死吗?!
最后一句,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林夜浑身一僵。
他眼前闪过苏瑶昏迷时蹙着的眉,闪过雷罡蜷缩着也要挡在前头的姿势——他若此刻冲出去战死,或是就此堕魔,这两个人,连替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杀意还在翻涌,可他硬生生把它们按了下去,一口一口,咽回肚子里。牙齿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漫了满口,他全咽了下去,不让它溢出来。
双眼紧闭,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不再去看那些幻境,只专注于运转吞噬法则,将经脉里暴戾的魔气一缕一缕地裹住、提纯、压下。每提纯一缕,识海深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紧接着,新的记忆碎片又翻涌上来,魔气随之躁动,刚才的工夫尽数白费。
一次。两次。三次。
他不知压了多少次,也不知失败了多少回。神魂被反复撕扯,像是有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地剜。冷汗浸透了整件衣袍,贴在后背上,凉得刺骨。每一次即将稳住,那些惨死的面孔便又浮上来,魔气跟着一炸,前功尽弃;他只能咬牙再裹,再压,再把它们按回识海深处。喉咙里那股腥甜一遍遍往上顶,被他一遍遍咽下去,咽到最后,连舌尖都失去了知觉。
可他也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压下一轮,下一轮的间隙,就比上一轮长上那么一息。
他在磨。和自己的心魔,一寸一寸地磨。
可他始终没有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魔气终于被压回经脉深处,安静下来。暴涨的黑炎缓缓收敛,重新缩回指尖,不再暴戾失控,只余一缕微弱的火苗,在金纹间静静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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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还没退净,可那股几欲噬人的戾气,已经沉了下去。他抬起手,用指腹在另一只手的指尖上轻轻擦拭——那里沾着一层薄薄的黑灰,是方才黑炎失控时烙下来的。他擦得很认真,擦完了,才把手放下。
……勉强稳住了。他哑着嗓子开口,多谢。
稳住个屁。玄老的声音疲惫下来,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凝重,你今日心魔虽被暂时压住,却根本没除根。吞噬法则杀伐太重,你身负血海深仇、执念太深,加上屡次超负荷催动法则、强行吞噬魔气灵力——魔种早就埋下了。日后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反噬,心魔都会比今日更强一分。稍有不慎,便是彻底堕魔。
林夜沉默着,指尖微微蜷紧。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几株废掉的灵草残叶——那是他昨夜为救人而毁的,如今连后悔都顾不上了。
他何尝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缕安静的黑炎,正要说什么——那缕黑炎忽然轻轻一颤,火苗末端,泛起一抹极淡的漆黑。
像有什么东西,在火苗深处睁开了眼睛。
林夜猛地抬眼,瞳孔里一瞬间掠过一丝不属于他的漆黑戾气,转瞬即逝。他自己都愣住了,正要探察——
玄老的声音骤然紧绷:不好!你的心魔已然滋生自主意识——根本压不住了!
话音未落,洞外那道一夜未散的威压陡然加重。魔纹亮起,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有人勒马收缰,声音阴冷,穿透夜色,一字一字落进山洞:
林夜——本宫找了你这么久,原来你躲在这里。
姬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