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苍老的笑声落了地,洞外却安静了下来。
安静,比嘶吼更可怕。
山洞深处,水汽凝成的水珠从岩顶滴落,的一声,砸在林夜手背上,凉得他一激灵。他贴着一块凸起的石棱,从两指宽的岩缝往外望——暮色下的密林尽头,那道虚影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影影绰绰的魔兵轮廓。一人,两人……数到十二,他不再数了。
洞内没人敢出声。苏瑶缩在岩壁内侧,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发丝黏在颊边,指尖下意识按着发烫的额头,呼吸放得极轻。雷罡把巨锤抱在怀里,浑身肌肉绷成铁块,双眼死死盯着洞口,眼底的怒意和不安绞在一起。墨灵蜷成一小团黑毛球,伏在林夜肩头,碑纹的暗光贴着衣料寸寸流转,把三个人的气息死死压在同一层土腥味之下。
只有赵虎还在抖。他缩在最后面,牙齿磕得咯咯响,忽然就要张口——林夜眼疾手快,反手捂住他的嘴,力道不大,却稳得像一块铁。
想死?林夜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外面那老东西,耳朵比狗灵。
赵虎拼命点头,眼泪都下来了。
洞外,领头的那个身影佝偻,拄着一根黑铁拐杖,气息却比身后所有魔兵加起来都沉。他忽然停下脚,俯身,枯瘦的手指在地面捻起一抹暗红,放到鼻尖嗅了嗅。
血迹。
林夜的心猛地沉下去。那是他昨夜突围时,背上那道伤口一路滴下来的血,蹭在落叶和碎石上,淡得几乎看不出——可那个老东西,隔着半里就闻出来了。
老魔将直起身,沙哑的声音穿过林子:往东。狼崽子带着血,跑不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散开搜,一个山洞一个山洞地翻。
魔兵散开,脚步声像雨点落进树林。
……他闻见了。墨灵的声音抖得厉害,黑毛根根竖起,碑纹压得住气息,压不住血味——咱们昨晚进来时,洞口的泥里还洇着血!
林夜没答话。他死死盯着人群里一个缩着肩的身影——那人弓着背,给老魔将指着方向,声音又轻又谄媚:大人,小人看得真切,他们往这道沟里跑的,错不了……大人您答应过,事后放小人一条生路……
赵虎。
雷罡也认出来了。他攥着巨锤的指节青白,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吼:那个狗东西!他在给魔头指路!老大!让俺砸了他们——
闭嘴!墨灵一爪子按在他腕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急,你现在冲出去,就是给那老东西送菜!林夜的力量没恢复,还要被你拖累着扛反噬——你想害死大家吗!
雷罡哽住,眼眶发红,牙咬得咯吱作响,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巨锤的锤柄,被他攥得陷进掌心里。
苏瑶被这一连串动静惊得清醒了些,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发烫的额头,眼神茫然地扫过众人,轻声呢喃:我好像忘了……你是谁来着?但是外面的人,好凶……
别怕。林夜的声音从岩缝边传来,平静得不像话,都在我身后。
他压下所有情绪,把目光重新钉回洞外。老魔将没有急着进洞,他停在百丈外,魔兵们却已经分出两列,一左一右,呈扇形向山洞包抄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冒进,不落后——这是老手了,是猎了一辈子狼的老手。
是昨天那队人。林夜低声把情况报给众人,被我打残的那个小队,又补齐了人。领头的……就是刚说话的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
那声音苍老,阴鸷,带着猎食者耐心磨牙的狠劲。
他从笑声起就在钓我们。墨灵脸色变了,他早知道血迹在哪儿,故意等咱们心乱,等咱们自己跑出去送死!
林夜没接话。他往那老魔将的手上多看了一眼——拐杖的铜头,磨得锃亮,握法却是握枪的手法。化神中期的气息,压得比他自己还稳。他五成半的灵力,正面撞上去,连三招都撑不过。
他下意识想催动吞噬法则,把那缕即将渡进洞的魔气吞掉——经脉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黑炎也暴躁地跳了一下。
反噬。他强行咽下那口冲动,把法则的本能锁了回去。跨阶吞噬,是他现在最碰不得的东西,重伤未愈的底子,撑不了一次。
指尖无声地燃起一缕黑炎,衡世火的温度冷得渗人,他把火苗死死压在指腹,一毫不放外泄。墨灵的碑纹悄然浮起一层暗光,搭在他肩头,替他一点点抚平经脉的躁动,嘴上却还在骂:你作什么死!说了别催!苏瑶姑娘灵力还没养回来,谁来给你兜底!
林夜没有说话。他盯着洞口——魔兵的脚步,已经停在洞口外七八丈。
魔刃敲上岩壁,咚,咚,沉闷而刺耳。每一下,都让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来,落在雷罡肩头,落在他紧攥的锤柄上,也落在他身后赵虎惨白的脸上。赵虎的牙又开始磕,林夜头也没回,只是抬了抬手,那点微弱的安抚动作,竟让赵虎的哆嗦止住了几分。
咚——
敲击声停了。
洞外忽然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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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喧闹更让人恐惧的死寂。紧接着,老魔将阴冷沙哑的笑声响了起来,隔着一层岩壁,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
躲在洞里的老鼠——我知道你们在里面。交出吞噬碑碎片,本座给你们留个全尸。
碎片。林夜瞳孔猛地一缩。昨夜的战场,他们什么都没留下;能让人一口咬定碎片在这,除了赵虎那张嘴,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岩壁上的魔气骤然翻涌,顺着石缝疯狂地朝洞里灌,阴冷刺骨的寒意卷过四个人的脊背。墨灵浑身毛炸开,声音都劈了:不好!他们要直接破洞!而且——外面的魔气不对,不止一支小队!是两支,不,三支!
苏瑶脸色更白了,却还是咬着牙,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绿光,悄悄渡向林夜腕间,替他缓着经脉里残留的刺痛。雷罡一颗心沉到底,忽然开口,嗓子还是粗的:老大,俺挡前面。俺皮糙肉厚。
林夜没有回头。后背那道伤口还渗着热意,昨夜挨的那记,如今每吸一口气都牵得肋骨发疼。他反手把苏瑶和雷罡往身后挡了挡,指尖黑炎堪堪燃起,金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抬眼扫过洞顶——裂开的石缝有破绽,第一波冲进来的魔兵,会先撞上滚落的碎石。他要的,就是那一瞬。五成半的灵力,撑不起一场突围;可身后三个带伤的人,走不出二十里,他就要他们死在二十里之内。
可那又怎样。
他缓缓站直,弯下脊背的狼崽子,终于露出了獠牙。
再惹我们,他一字一顿,我就吃你记忆。
岩壁地一声,裂开第一道缝。
碎石滚落。裂痕蔓延。
数倍于此前的魔兵气息,如潮水般漫过整座山洞——绝境,正式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