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想起卡尔离开前的那个晚上。消失了几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某种里昂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激动,是一种接近于释然的平静。那种平静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所有的恐惧和犹豫上面。
里昂后来才知道,卡尔去了西尔维娅那里。他把戒指给了她。
第八块。
那个女人的脸在火光中浮现。他已经不记得她的面容了——太多年了,久到他只能记住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记得她的声音,那种温柔的、歉疚的、让他恨了一辈子又想了她一辈子的声音。
“里昂,我得走了。对不起,我实在没有能力抚养你了。”
“妈妈,”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要道歉。我在这里很好。”
“里昂,对不起,最后留你一个在这里。”
“不是的,妈妈。我在这里有了家。这里所有人都是我的家人。”
火焰跳动着。那女人的脸像烟雾一样散去了。
最后一块炸药贴上墙。
里昂退后一步,看着那些炸药。他的手指在引爆器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炉膛里的火焰把脸上的泪水烤干了,又烤出了新的。
他在心里想爆炸会把整个通道口埋在瓦砾下。等黑钢的人清理完这些废墟,海伦娜早就在几百公里外了。
他拿起通讯器。
“杰西卡。”
“里昂先生,你那边情况如何?我已经将附近的佣兵都引开了,马上就去接应你。”
“别来了。”他说。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
“我已经离开了。”里昂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杰西卡知道他还在里面,她会冲进来。她会冒着被炸死的危险冲进来。她就是这样的人。
“里昂先生?”
“帮我和西尔维娅带句话。她很聪明,还很年轻。如果在拓荒地遇到了好小伙子,就去轰轰烈烈再爱一次吧。”
“不,我不帮你。你自己去和她说。”
里昂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短,像一个气泡破裂的声音。
“告诉她,我很感激这些年还有她牵挂着卡尔。但是卡尔已经走了。那些活着的人,值得多一个选择。”
“里昂先生——我求你不要做傻事——想想伍德洛先生和海伦娜女士——还有本尼——还有迈尔斯先生——”
“可她,”里昂说,“她想让我留下来。”
“谁?”
里昂没有回答。他把通讯器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炉膛里的火焰。
“她展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从此她的双臂间,盛满我的家与梦。”
他低声唱着,声音沙哑,全不着调。
他想起达维镇从前的样子——能源塔燃烧着,光靠余热就能让整个地块温暖一整个冬天。屋子里太热,外面又很冷,无论去哪里,一打开门就有热腾腾的白汽扑到你脸上。
他想起自己四岁时被放在达维镇的那个雨天。那个女人的手很凉,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说了对不起,然后转身走进了雨中。
那是他生命开始的第一天。
现在,他生命结束的这一天,他选择留下。
“我不会死去的,”他对着火焰说,“因为我将永远留在这里。我将在她的怀抱中永远活着。”
他按下了引爆器。
爆炸声从高处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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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洛和克里夫在街道上相遇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两个老人站在路的两端,中间隔着一片被炸碎的柏油路面。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远处一盏还在坚持,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苍白的、近乎病态的亮度。地面上的碎纸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些贴在墙壁上,有些挂在树枝上,像一面面白色的旗帜。
克里夫穿着黑色的大衣,衣角被风吹起,露出腰间的铳械。他的光环在头顶上方稳稳地亮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但他的脸上有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另一种,更深的那种,像一口被打了太多次的水井,水面已经降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伍德洛的光环在闪。
忽明忽暗,像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那是萨科塔族特有的现象——情绪的剧烈波动会影响光环的亮度。几十年前,在柯略斯营地,他的光环曾经彻底熄灭过。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你来晚了。”克里夫说。
“路上堵车。”伍德洛说。
两个人都没有笑。
伍德洛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突缘弹。点四四口径。底部刻着花纹——拉特兰的古文字,他在教堂的经卷上见过这些字。那时候他还年轻,鲁伯特也还年轻,两个人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头顶是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影,鲁伯特指着那些文字说,这个词的意思是饶恕。
伍德洛把子弹拿出来,举到眼前。月光太暗了,他看不清纹样,只能用指腹模糊地感受上面的凸起。然后把子弹塞进左轮的弹巢里。
“你确定要这么做?”克里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