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拖时间。每一分钟,海伦娜就跑得更远一些。
他把背靠在墙上,墙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他闭上眼睛,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枪械上膛的声音,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通话声。
他在心里数数。
六百秒。十分钟。
他睁开眼睛,推开门,又开了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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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娜是在金库深处按下密码的。
里昂已经把门炸开了。金属门向内倒去,砸在地面上,扬起一阵灰尘。灰尘落定之后,金库内部的灯自动亮了——不是应急灯,是普通的日光灯,白色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海伦娜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她的脚边是散落的碎纸——金券的碎片——她的靴子上沾着那些纸屑,像踩在一堆落叶上。
里昂从她身后走进来,背包已经塞满了,手里还拎着两个帆布袋子。“快装。”他说,声音急促。
海伦娜没有动。她看着金库最里面那面墙——不是墙,是一道暗门。西尔维娅说过,那是银行创始人的设计,紧急情况下用来转移资金的通道,通往地块下方的排水管道。
“你先走。”里昂说。
海伦娜转过头看他。里昂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在炉膛前站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一种被火烤了很久、烤到干涸、烤到坚硬、烤到再也流不出任何东西的干燥。
“线路图带好了吗?”他问。
“嗯。”
“这条通道会连接地下的排水管道,里面的管线复杂曲折,只有一条能通到地块外。杰西卡已经在出口处藏好了载具和物资。路上得避开军方的驻扎点,还会有匪帮和暴徒——”
“里昂,”海伦娜打断了他,“我们之前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了。路上的危险,伍德洛也讲过很多遍了。”
里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海伦娜看见。
“我只是不放心。”他说。
海伦娜看着他。那张脸她已经看了二十多年了——从她来到达维镇的那天起,从她打跑那十五个糟蹋餐厅的混混起,从她决定留下来起。里昂的头从黑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白色。皱纹从眼角爬到额头,又从额头爬到下巴。只有那双眼睛没怎么变,还是那种固执的、不肯认输的、让人又恨又心疼的光。
“我从不轻易许下诺言,里昂,”海伦娜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生什么,我都会拼尽全力赶向约定好的目的地。就算倒下——”
“你不会。”里昂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背后。我会为你拦下一切牵绊你脚步的阻力。”
海伦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里昂,看着这个在达维镇活了六十多年、被母亲抛弃、被矿工养大、被债务压垮、被命运反复戏弄的男人。他站在那里,站在一座即将被炸毁的动力炉前,站在一座即将消失的镇子里,站在一堆从银行金库里抢来的钱旁边,说他会在她背后。
“这是我向你做出的保证,”里昂说,“海伦娜,你只需要一直向前奔跑就够了。记住,一直向前跑,不要回头。”
“我会的,里昂,”海伦娜说,“再会。”
她转身走进了那条狭窄昏暗的隧道。隧道很长,看不到尽头,灯已经坏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在坚持,出微弱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在黑暗中奔跑的鬼魂。
里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隧道的深处。他等了很久,久到那条隧道里再也听不到脚步声,久到只剩下风穿过管道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动力炉。
炉膛里的火焰还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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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在安装炸药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冷。动力炉虽然还在燃烧,但热量已经被炸开的裂口散失了大半,冷风从裂口灌进来,把炉膛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他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那些被冻伤过的关节在低温下出细碎的咔咔声。
一块炸药贴上墙。
里昂退后一步,检查安装位置。他的眼睛被烟熏得流泪,泪水流进胡子里,很快就干了。他从背包里拿出第二块,又贴上去。
第三块。
第四块。
他一边安装一边数数。不是为了计时,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的脑子里有太多的声音在响——迈尔斯的声音,本尼的声音,卡尔的声音,那个把他丢在达维镇的女人的声音。它们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出尖锐的叫声。
第五块。
他在火光中看到了迈尔斯。老人站在炉膛前,脸上的皱纹被火焰照得很深。“和我一起走吧,里昂,”迈尔斯说,“我们去拓荒地,那里有我们的新家。”
“好。”里昂说。
第六块。
本尼。少年背对着他,肩膀在抖。“我打算离开达维镇了。我不要留在这里。爸爸,我要离开你了。”
“去吧。”里昂说。“你应该去。”
第七块。
卡尔。他的大儿子。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总是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孩子。卡尔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枚银色的戒指。戒指在火光中闪烁。
“爸爸,我找到了一份佣兵的工作。”
里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别去。留下来。你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