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定了很多年了。”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伍德洛没有回答。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和雪粒,打在两个人的身上。一张金券的碎片贴在克里夫的大衣上,他没有去摘。
克里夫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他说。
伍德洛举起了左轮。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腹感受着金属的纹理。他的手很稳——比他预想的要稳得多。
他想起了很多事。
拉特兰的回宿舍的路。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两旁的房屋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他抱着画板,鲁伯特捧着一本经卷。鲁伯特说,强大的人保护自己,伟大的人扞卫他人。伍德洛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是真理,是一把可以打开所有门的钥匙。后来他才明白,那只是一句话而已。话从来不是钥匙。
战俘营的铁丝网。三道,带电。他的四根手指被重新接上的时候没有麻药。他咬着自己的衣袖,咬到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旁边的那个人——鲁伯特让他去吸引敌军注意、然后没有来救的那个人——在烧,烧得滚烫,不停呓语,眼睛睁得很大,紧紧拽住伍德洛的衣袖。
那人死了。眼睛依然睁着,瞳孔放大了,黑洞洞的,好像能将周围的一切都吸入进去。
伍德洛始终不知道那个人最后说了什么。他没有听到。那人松开他衣袖的时候,手指还是热的。
现在,伍德洛站在达维镇的街道上,左轮对准了鲁伯特的额头。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克里夫重新睁开了眼睛。
久到风停了。
久到远处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然后伍德洛把左轮放了下来。
“我不能杀你。”他说。
克里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释然,是某种更复杂的、伍德洛读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克里夫问。
“这罪应该你来背。”
伍德洛把左轮放在地上。金属碰到地面,出轻微的声响。他站起来,举起双手。
他的背后,不断有被枪声吸引的佣兵赶来。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枪械上膛的声音,对讲机的电流声,有人在喊“目标已控制”。十几支枪口对准了他。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克里夫。
“鲁伯特。”他说。
克里夫的肩膀僵了一下。
“再见了。”
伍德洛转身,走向那些举着枪的佣兵,走向他的手铐,走向他的审判。
他没有回头。
克里夫站在原地。风又起了,吹起他的大衣,吹起那些碎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抖。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左轮。
弹巢里还有两颗子弹。
其中一颗的底部,刻着“饶恕”。
克里夫蹲下来,捡起那把左轮。他把弹巢打开,把那颗刻着字的子弹取出来,攥在手心里。然后他站起来,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通讯器响了。
他从衣袋里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按下接听键。
“您好,行长先生。”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调子,像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
“我刚刚有些事情,没有接到。是啊,拖拽期间出了些岔子。我明白您焦急的心情,但是对我来说,只要将地块带到指定位置,任务就算圆满结束。其他一切都算是小插曲,没人会在意的。”
他停顿了一下。
“嗯,我明白。那笔钱对您很重要。您正在事业上升期,那些从特里蒙来的家伙会帮您更上一层楼。但是现在钱没了,我猜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您。当然,我知道您并不在乎他们。您头顶上有些更难对付的人,那些人才是真正决定您命运的人。”
他又停顿了一下。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翻了起来。
“啊,我理解,我都理解。所以,如果我能帮您补上那个漏洞呢?虽然不是小数目,但我掏得起。作为回报,您或许可以帮我个小忙。我有些文件,希望您能签署,并在之后保密。”
他听着通讯器那端的回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接近于满意的东西。
“半小时后我会再打一通电话给您,希望到时您已经考虑好了。回见。”
他挂断电话,把通讯器塞回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