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们想想,”她说,“歌词里说的‘她’,不像是某个特定的人。‘她的躯体’是什么?能源塔。‘秀’呢?上面升腾的白烟。‘滚烫的心’呢?动力炉的炉膛。‘双臂’呢?那些长长的运输履带。”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是达维镇。这歌是唱达维镇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里昂的眼睑垂了下去,头小幅度向后仰。他想起晚归时工友们被烟熏黑的疲惫面容,想起出工时邻居与他互道早安。他想起啤酒从玻璃杯边缘溢出的冰凉白沫,想起孩子们落在他双颊上的温热亲吻。他的思绪杂乱无章地翻涌,但却让他的心满怀柔情。
他再次哼起了那歌,全不着调,却扣人心弦。
屋子里所有人都不再出别的声音,只放任歌声充盈整间餐厅。锅炉工粗哑的声线加入了歌唱,老板娘也随声轻哼。就算是一直专心对付盘中食物的伍德洛,也不由自主地用指尖轻点膝盖,打着节拍。
那一刻,杰西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顿普通的晚餐。
这是一场告别。
他们不是在唱歌。他们是在把达维镇最后一点活着的气息,用声音封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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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尼是在晚餐快结束时开口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打算离开达维镇。”
里昂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叉子上戳着一块土豆,土豆上还冒着热气。
没有人说话。连海伦娜都停下了擦拭吧台的手。伍德洛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帽檐下的眼睛注视着本尼。
“隔壁的赛琳娜女士要去铸铁城找她的女儿,”本尼继续说,“她问我要不要一起走。铸铁城有寄宿中学愿意收我,还有奖学金。”
迈尔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伍德洛问。
“一年前。三年前,卡尔死在了切城。从那以后我就在想了。”
里昂始终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盘子里还剩半块土豆。那块土豆在灯光下慢慢失去了热气。
“你不该这样决定,”海伦娜说,声音很轻,“也许恢复航行后,地块上的情况就能好转——”
“我不想等了。”本尼打断了她。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终于冲破了什么屏障。“你们愿意等,是因为你们见过这里最好的样子。我没有。从我记事起,这里就一直在往下走。”
他看向里昂。
“爸爸,我不是你。我没办法把自己绑在一个正在沉没的地方。”
里昂的手在抖。他把叉子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叉子碰到盘子,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最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死死攥着裤子的布料。
“挺好的。”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应该去。”里昂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应该的。”
本尼看着他,等着他火,等着他骂人,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拍桌子、摔门、大喊大叫。他和里昂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太熟悉那个节奏了——先是沉默,然后是爆,最后是更深的沉默。
但里昂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
那天晚上,杰西卡送本尼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杰西卡小姐,你知道卡尔吗?”
杰西卡愣了一下。
“精铁,”本尼说,“那是他在黑钢的代号。”
杰西卡想起来了。三年前。切城。废墟。一个年轻的男人倒在她面前,血从防弹衣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灰色的混凝土上扩散成深色的水洼。她想帮他止血,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连绷带都撕不开。她记得那人的脸——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灰。
“他死的时候你在他身边。”本尼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杰西卡没有说话。
“他有一枚戒指,”本尼说,“银色的,上面有几颗碎钻。那是他亲生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袋里没有。你知道那枚戒指在哪里吗?”
杰西卡摇了摇头。
她的眼眶很热,但没有哭。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哭。她和卡尔共事的时间很短,短到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她只知道他叫精铁,只知道他是在切城倒下的,只知道她当时什么都做不了。
本尼看了她很久。
“你有一颗金钉子,杰西卡小姐,”他说,声音很低,“珍贵无比。但不要拿它来补这里的纸屋子。薄薄的纸张,承不住它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