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帮不了。”
“那谁能帮?”
伍德洛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步子依然很慢,但这一次,他的肩膀比来时更低了一些。
---
本尼是在放学路上被拦住的。
说是放学,其实只是从赛琳娜女士家出来。赛琳娜是退休教师,头已经全白了,但眼睛还很亮。她住在本尼家隔壁,教他数学和文学,不收钱,只说“这孩子有天赋,不能浪费”。本尼每次从她家出来,手里都攥着几张黄的复印纸,上面是手写的习题。
那两个男人是突然出现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磨损严重的皮衣,脸上带着那种在达维镇待久了的人特有的灰败气色——像一件被反复洗涤、晾晒、再洗涤的衣服,颜色已经褪尽,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色。
“你是里昂的儿子?”
本尼后退了一步。他的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没有去扶。
“他欠了钱。”高瘦的那个说。“很多钱。”
矮胖的那个伸手来抓他的胳膊。本尼躲开了,但没跑成——高瘦的那个已经从侧面堵住了他的退路。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得很默契,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别嚎。”矮胖的说。“跟我们走一趟。你爸把钱还了,就放你回去。”
本尼没有嚎。他咬着嘴唇,用力到尝到了铁锈味。他的脑子里在飞运转这里离海伦娜的餐馆不远,如果他能跑到那条街上——那里总是有人,海伦娜在,伍德洛偶尔也在——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手指冰凉,带着烟味和汗味。
“别想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别动。把孩子放了。”
杰西卡站在巷口,手铳平举,准星对准高瘦男人的眉心。她刚从地块外围巡查回来,靴子上沾着雪和泥,战术背带在肩上勒出一道红印。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风吹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矮胖的男人笑了。“你算什么东西?”
杰西卡没有笑。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冰凉。她在黑钢受过严格的心理训练——呼吸控制,心率监测,注意力分配。但她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
“我再说一遍,”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把孩子放了。”
沉默。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所有人的脸上。巷子里的垃圾桶被吹翻了,铁皮盖子在地上滚动,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高瘦的男人先松了手。他看了矮胖的一眼,矮胖的骂了一句脏话——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松了手。
本尼踉跄着跑到杰西卡身边。
“走。”杰西卡说,枪口始终没有放下。
那两个人的影子在巷子尽头消失了。杰西卡等了好几秒,才把手铳收回枪套。手在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你没事吧?”她问本尼。
本尼摇了摇头。他的嘴唇上还留着咬破的血痕,但脸色已经不那么白了。
“你爸爸知道吗?”
本尼又摇了摇头。
“他不会知道的。”本尼说。“求你了。”
杰西卡看着这个少年。他的外套上沾着雪和泥,书包带子断了一根,他用一只手攥着。他的眼神没有害怕——至少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走吧,”杰西卡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送你回去。”
---
海伦娜的餐馆在那天晚上格外热闹。
桌子不够大,他们就把两张拼在一起。里昂坐在一头,本尼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那本来是卡尔的位子,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个位子是留给他的。迈尔斯坐在里昂对面,伍德洛靠窗,杰西卡挨着伍德洛。海伦娜在吧台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端上一盘又一盘菜。
蒜香羽兽配烤土豆。这是海伦娜的拿手菜,也是达维镇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最后的大菜。”海伦娜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她的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真诚的、几乎让人心疼的笑容。
里昂举起杯子。杯子里是伍德洛带来的香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气泡沿着杯壁缓缓上升。
“敬达维镇。”他说。
没有人附和。他们只是默默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餐馆里回荡了很久,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
饭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他们开始唱歌。
里昂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我孤身一人漂泊至此,身无分文。家乡在身后,千里之遥。面前的荒野,一望无际。”迈尔斯加入进来,他的声音更粗,像砂纸摩擦木头。海伦娜轻声哼着,手指在桌面上打着节拍。
“直到遇到她,她展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从此她的双臂间,盛满我的家与梦。”
海伦娜听着这歌词,忽然开口了“这歌不是唱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