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的枪响了。
子弹擦过他的耳廓,钉在身后的木桩上,木屑飞溅。那人惨叫一声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耳朵,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像几朵红色的小花。
“走。”杰西卡说。
他们走进了林子里。月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迈尔斯的脚步踉跄,罗拉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在拖着他走。杰西卡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枪口始终对着身后的黑暗。
没有人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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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拉第一次走进能源塔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管道锈蚀严重,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褐色的液体,在地面上积成浅浅的水洼,散着铁锈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墙壁上的仪表盘大部分已经失灵,指针要么卡在红色区域不动,要么干脆从轴上脱落,在表盘里晃荡,出细碎的咔哒声。空气中弥漫着源石粉尘的味道,那种尖锐的、金属般的涩味,像生锈的刀子刮过喉咙。
“奇迹。”她说。
罗拉蹲下来检查管道接口。她的手指沿着焊缝移动,感受着每一条凸起和凹陷。那些焊点粗糙但不失牢固,是手工焊接的痕迹——不是机械臂那种均匀完美的线条,而是一个老工人用颤抖的手、浑浊的眼睛,一毫米一毫米堆出来的。
里昂站在她身后。矿厂的爆破工程师,在这片矿厂待了大半辈子——从四岁被母亲遗弃在这里开始,矿厂就是他的家,矿工们就是他的家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几年前迈尔斯和我加固过炉膛,”他说,声音沙哑,“要不然它早塌了。”
罗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开始安排分组。a组负责联合循环装置,损坏程度目测约有百分之三十。B组负责冷却系统——彻底损毁,但可以借助冬季的低温空气临时重做一个风冷系统。c组负责排灰风道,目前运作良好。她把每一个人的任务分配得清清楚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迈尔斯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年轻女人号施令。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是罗拉帮他包扎的。老人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了;是一种接近于安心的东西,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远处的灯火。
“像你。”他后来对里昂说。
“像谁?”
“像以前的你。”
里昂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扳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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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洛是在地块外围的松林里找到那伙人的。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但也没有刻意暴露。他只是走,步子很慢,踩在雪地上几乎不出声音。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头顶上那个属于萨科塔族的光环。那光环很淡,淡得像一盏用了八十年的油灯,只在暗处才能看见一点微光。
左侧肩膀的老伤在阴天里隐隐作痛。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独立战争,柯略斯营地,战俘营。他的四根手指被重新接过,肩膀上的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习惯了。
那伙人围坐在一堆篝火旁,一共有五个。其中两个是地块上的混混——伍德洛在达维镇住了这么久,认得每一张脸。另外三个是外来的流匪,穿着厚重的皮毛外套,武器比本地混混的精良得多。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伍德洛的耳朵很好用——在战俘营里,他学会了在嘈杂中分辨每一个声音的来源和含义。
“……缺人手……”
“……那列商队……”
“……银行那边已经说好了……”
伍德洛在树干上做了个记号,然后退了出去。他的脚步依然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预先选好的位置上——没有枯枝,没有松动的石头,没有会留下痕迹的湿雪。
他退到足够远的地方,才转身。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在不远处的树后一闪而过。
伍德洛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左轮。那把左轮跟了他很多年,枪管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从一个死去的军官手里夺过来时留下的。弹巢里只有三子弹。
“出来。”
没有回应。
他把左轮从皮套里抽出一半。金属在冷空气中出轻微的声响,像蛇吐信子。
“我说,出来。”
树后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不是混混,也不是流匪。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工装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越年龄的沉静——那种在苦难中浸泡太久、过早学会了沉默的人才有的眼神。
本尼·特雷门。里昂的养子。
“你跟了我多久?”伍德洛问。
“从您出地块就跟着了。”
“你父亲知道吗?”
“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这是实话。里昂不知道的事情确实很多。他不知道银行雇来的混混曾经在半路上拦住本尼,不知道本尼差点被绑架,不知道他的养子每天晚上在灯下看书看到凌晨,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害怕闭上眼睛之后梦见卡尔——三年前死在切城的那个儿子。
伍德洛把左轮推回皮套。他看着这个少年,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少年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拉特兰的石板路上,阳光从教堂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那个少年说,强大的人保护自己,伟大的人扞卫他人。
那是鲁伯特。那时候他还叫鲁伯特。
“回去。”伍德洛说。
“我想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