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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眠于树影之中(第3页)

“你在这儿做什么?”

麦哲伦被吓了一跳。提丰示意她放松,说那个大家伙只是个影子。她拉着麦哲伦在树枝上坐下,两个人并排望着远处缓慢移动的暗色。提丰说,她也做过同样的梦——幼兽归巢现骸骨然后被捕食的梦。当她在安全、轻松的环境里休息时,那个梦就会来,像个不受欢迎的朋友。萨米就是这点不太好,即使在梦里,狩猎与被狩猎的循环也不会停下,大部分人只能做猎物。

麦哲伦问能不能成为猎手。

提丰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远处那个影子,说也许有一天它会生长成更实际的威胁,但她们也在生长,会有更多的本领。到了那个时候,也许这些东西对她们来说还是没什么可怕的。

在她做那个被捕食的梦里,有时会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如果你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就立刻向它反击。你战胜了它,就能战胜恐惧;你从它面前逃走了,就永远害怕它。

“来吧。”提丰把手心贴在麦哲伦的手背上,轻轻推动着,向着那帷幕般的阴影伸去。当麦哲伦的手本能地向后缩时,她就不继续用力。她先把自己的手浸入阴影,抽出,重新放回麦哲伦的手背上。你看,没什么好怕的。

麦哲伦的手一点一点向前移动。指头没入阴影的那一刻,她以为会感受到凉意,或者某种触碰。什么都没有。她将整个手掌都伸了进去,阴影仍在移动,但除了光影变化,什么都没有生。

这只是个影子。

麦哲伦收回手,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科学家的本能又开始在她脑中运转起来,促使她追问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提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提出了一连串自己的问题为什么由母亲生下的是你我,而非其他人?按你们的说法,这难道不是“平白无故”吗?她说南方人好像很喜欢什么事情都有个理由,但对她来说,能够随时随地面对未知可能更重要些——即便没有准备好。

就算害怕,还能活着,就已经做到了最困难的事。存在的东西就有弱点。等待,观察,存活到现弱点的那一刻,攻击。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或许有一天,你曾经害怕过的东西反而会畏惧你。

麦哲伦没有再问。她举起相机,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月光拍了第二张照片。她想了想,为这张注定什么也拍不出来的照片添加了一个备注。

“孤独先生。”

次日清晨,寒檀去参加部族的仪式。麦哲伦从提丰口中得知,那位萨满在深夜找到了寒檀,请她前往树顶的祖屋商议。麦哲伦没有问具体内容,只是远远地看着。

仪式在歌声中开始。萨满向族人展示一块木刻,而后高举木杖,面向大树吹响号角,开始念诵一段不断重复的短句,语调抑扬,明显不是日常说话所用的语言。提丰说她听不懂。麦哲伦在笔记本上写道“某种祭祀用语。”然后她又加了几个字“不断堆叠情绪,声响不断增大——”

大树拔出了根系。

轰鸣之声将所有人的呼喊尽数压过。这株承载了不知多少世代记忆的祖灵之树从大地上起身,将根系拧成某种见所未见的运动结构,缓缓越过林地。萨米人没有受到惊吓,反而爆出更热烈的欢呼。

后来麦哲伦才知道那棵树是怎样被唤醒的。寒檀在祖屋中协助萨满解读了族谱上那些已经被遗忘的密文,找到了唤醒祖树的正确词句与仪式顺序。那位萨满将这一步走了大半生,只差最后一个环节——而那恰好是一个曾经侍奉过枯树的雪祀仍能回忆起的部分。仪式完成后,寒檀叮嘱萨满尽快向南方去,让大树重新扎根,不要被北边的灾异缠上。

麦哲伦在树下找到了寒檀。她的朋友刚刚帮助一个部族唤醒了他们的族树,但她的表情并不轻松。她望着正在准备南行的部族,眼中是一种麦哲伦无法命名的情绪。

她们继续南行。

出了林地,寒气重新变得干燥。从路线上看,泽地不远了。沿途的部族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向南方移动。她不清楚那条线的源头在哪里,只知道它正在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收紧。

泽地,察帕特以北最后一片大面积水域。

麦哲伦到达这里时,随身记录本已用掉了大半。她学会了至少二十个萨米词汇与短句,不再需要寒檀或提丰逐句翻译。但关于那些被避而不谈的事情,她仍然没有得到任何解释。

一个来自乌萨斯的商队正停在泽地边缘的集市里。他们带着手工艺品、异色源石晶体、坐在果壳里会指路的木雕小人——这些东西麦哲伦在哥伦比亚从未见过。她蹲在摊位前看了很久,试图用切尔文和整罐调料交换,商队成员显然对她的讨价还价方式感到困惑。

提丰把她拉到一边,说这个部族刚刚失去了几位战士,遗体是被这支商队送回来的,大家都很消沉。她警告麦哲伦不要在集市上到处打听,就像不要去戳一头重病的角兽,叫人家起身。

麦哲伦没来得及追问更多。她注意到寒檀被一位萨满学徒请走了,面色严肃。商队成员急着赶路,将一只空酒壶塞到麦哲伦手里,说是萨米人的遗物、边防军不会喜欢没法带回去,然后便匆匆离开了。酒壶表面刻着她尚不能完全辨认的萨米文字,笔画拙朴,像是某个人用匕一刀一刀刻下的祝福。

寒檀从学徒那里回来后,脸色比离开时更差。她打听了商队的去向,然后独自离开了。

麦哲伦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她们在这里遇到了远山。

这位罗德岛的占卜师是麦哲伦的旧识,与寒檀一样,也是罗德岛的外勤干员。她曾因一次任务消耗过度而昏迷在病床上数周。如今她站在泽地边缘,看上去比麦哲伦记忆中更消瘦,也更沉默。她是为了参加兄长的葬礼而回来的。拉瑟是北地阵线的战士,在一次与乌萨斯商队共同对抗邪魔的行动中牺牲。商队将遗体送回故土,远山从水晶球的预兆中读到了死亡,日夜兼程赶回这片她已离开七年的土地。

七年。麦哲伦试着想象这个数字的重量。她与远山有过数面之缘,印象中这位占卜师情绪最激动的时刻,大约只是打牌输掉时的懊恼。日常的远山语调平和,即使是说冷笑话时也是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而此刻,她在远山的眼中看到了某种更沉的东西,那是无论多少句安慰都无法抹去的颜色。

远山回到部族时无人迎接。曾经熟悉的面孔有些已经不在了,有些只是沉默地转过头去。七年前那场覆盖半个萨米的异常雪灾中,远山与兄长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兄长追随埃克提尔尼尔前往北地,认为萨米的意志要求他们坚守;远山则带领另一半族人顶着风雪南迁,认为留下只会全军覆没。兄妹二人从此决裂,再未相见。如今兄长以死者的身份回来,而她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回来。二者的重量并不相等。

葬礼在深夜的水上进行。泽地部族的习俗是这样的入夜后行船,流水推着木舟,死者随船沉入水底。只有这样,亡灵才能解脱躯壳的束缚,顺着水流寻找自己血脉相连的族人。远山说,因为部族即将离开这片水域,这场葬礼也是他们与故土的告别仪式,所以部族成员都带着家当上船,和死者一起走完这段路。

登船前,麦哲伦请求提丰帮她在水底设置一个信标。提丰替她将装置放入水中,麦哲伦盯着显示面板上的数据——信号良好,定位精度很高。信标在一刻钟后开始异常移动,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拖拽,随后信号中断。设计信标时,已经考虑过这种情况,一般野生动物破坏不了外部保护结构。从传感器中断前的最后读数来看,拖走信标的力量远在任何已知生物之上。

提丰拉紧了弓弦。

葬地水域的木篱在前方若隐若现。麦哲伦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壶泽水,准备按部族的规矩将它洒入水道。但她盯着水面看了太久。某个念头从某个她不愿承认的角落浮上来——她想知道这水里的污染成分是什么,想记录一个数据。

后来她怎么也回忆不起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那一刻她的手不属于她自己,或者说也不是在服从任何人的命令——它只是动了。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壶口已经没入水面。所有的感官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水之外的声音、颜色、温度都以迟钝的形式传递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

提丰从她身后夺过酒壶。湖面与壶口的距离在那一瞬间缩短到零,泽水灌了进去,连同水面上那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黑色浮膜。扑通一声,酒壶落入水中。

提丰看着她的眼睛。

麦哲伦低头看自己的手。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用酒壶去接沼泽的泥水。那是别人送她的礼物。她想把它捞起来,手伸到水面上方三寸,停下了。她盯着水面。理性知道水深不到膝盖,光线充足,壶就在石块边上。她的手却停在半空,像被一道玻璃墙封住了。不是害怕捞出什么东西,是害怕触碰水面本身。那一刻她觉得水的触感会直接穿透皮肤,渗进骨头,渗进她正在思维的那部分大脑。

提丰让她把手伸过来。她摘掉麦哲伦的手套,将一根藤条缠在她的手指上,绕了三圈,拉紧。藤条本身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森林里随处可见的攀缘植物,用手指碾碎会渗出微凉的汁液。但缠上来的那一刻,麦哲伦感觉到某种被拉回水面的钝响,像一条险些滑脱的缆绳重新套上了桩。她冷静下来了。提丰给自己的手指也缠了一根。

“真奇怪,刚刚那个明明是我面对邪魔的时候才会有用的方法。”提丰盯着自己手指上的藤条,又看了看麦哲伦,然后抬起头望向寒檀之前离开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难道西蒙娜的提醒……”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握着弓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瞬。

麦哲伦看着她,她也看着麦哲伦。没有人说出那个词。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泽地的风声变了。空气本身开始颤鸣,像是被某种低频率的嗡鸣激活。然后油烛开始熄灭。

葬在这里的北地战士,身上携带的污染没有被驱散,而是在水底沉淀、积累、生长。方才沉入水中的遗体成为了最后的触。不是单独的污染个体——是一个完整的、被唤醒的实体。黑色的形体从水面升起,不是具体的形状,而是一种介于实物与认知之间的存在。

提丰最先做出反应。她射出的箭矢带着古老的法术穿透水面,试图阻止那些正在下沉的灵船继续被拖入沼泽深处。寒檀呼唤冰雪,将整片船葬水域封冻成一片冰场。远山耗尽源石技艺向死者出质问,却只在水晶球中看到一片彻底的漆黑。

那片漆黑不是空无一物。是有什么在那里,只是它拒绝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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