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跪倒在船底,双手紧紧攥着那只空无一物的水晶球,指关节白。她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占卜兄长的意愿,她希望得到哪怕一个字的回答。黑暗中,只有沉默。后来她才明白他不是在拒绝回答。一个被彻底侵蚀的意识,已经不再拥有出声音的能力。不是不愿——是那个能够回答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停止了质问。水晶球从指间滑落,滚到船舱一角。
最后的救援来自树痕部族。埃克提尔尼尔带着他的战士们出现在木篱后方。荆棘追随着他的战锤蔓延,将应被净化的不洁形体驱散。一次重击,那些被囚禁在污染中的战士残影化为乌有。月光重新照在了新雪之上。
麦哲伦用无人机记录了这一切。她知道这些影像对后来的科考队意味着什么——北地战士的作战方式、萨米人对邪魔污染的应对手段、雪祀级别的源石技艺强度,都是珍贵的一手资料。这架无人机坚持了四十分钟,最后被一名战士击落。但根据坠毁前的最后画面,机体还在运作,尚可回收。她决定到了察帕特就找人维修。
危机解除后,远山独自离开了。她没有说要去哪里,只是说会联系罗德岛。麦哲伦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泽地的雾气中,没有再追问什么。她知道有些事情不便当着旁人落泪。
远山走出很远后,在水边停下。她想俯身掬水洗去脸上的残雪,却在水底的暗处看到了一只酒壶。是她兄长拉瑟的遗物。壶身上刻着萨米的祝福文,两行字绕过壶腹,像一道收束的环给予黑森林以神圣的纯净,行人啊找回自己天真的视线,洞察命运的眼睛。给予我的故乡以长久的宁静,族人啊梦野如雪落无声。她将酒壶捞出,贴在额前。壶是空的,但壶身的重量还在。她终于知道了沉默的含义。那就是全部的回答。他再也不能说话了,所以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原谅,都变成了留给她的这个酒壶、这些刻痕、这些在篝火旁被刀尖一下一下凿出来的萨米文字。她不知道他在刻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她。但这已经够了。
睡吧。终有一日,我们能回到宁静无声的梦境中。
寒檀在岸边站了很久,直到埃克提尔尼尔走到她面前。麦哲伦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埃克提尔尼尔称她为“寒檀木之女”,说众人都还记得那位生来能号令风雪的年轻萨满。他说矿石病侵蚀你的身体,仇恨侵蚀你的意志,它们一起长进了这副躯体,分不清哪一部分是源石结晶,哪一部分是旧日的恨意。你的左眼被夺走了,从那时起,你就拒绝再正视任何东西。他问寒檀是否仍在游荡于冰原上,漫无目的地四处寻仇。这场质问进行了很久。麦哲伦看不清寒檀脸上的表情,但她看到寒檀低下了头,像在做某种无声的认领。她的矿石病已使她时日无多。但埃克提尔尼尔的声音并不严厉,像是早已知道她所有的答案。
他离开后,寒檀仍然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刚刚被净化的冰面。她的权杖插在雪中,顶端的三枚寒铁环在风中缓慢转动,出细细的嗡鸣。那个场景让麦哲伦想起枯树哨所里的那棵树——同一种沉默,同一种不因死亡而停止存在的方式。
最后,是提丰。
麦哲伦陪她坐在冰封的泽地边缘,望着远处正在收拾残局的船队。提丰说,她总在黑暗中梦见自己回头去看父母最后一眼。但从来没有看见过。因为猎手必须牢牢盯住猎物。这种时候你不能回头。
麦哲伦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坐在她身边。
冰层之下的撞击声终于停了下来。
泽地的危机过去了。再往南便是察帕特。
抵达察帕特时,麦哲伦在导览手册上读到这样一行字“欢迎来到萨米最南端的城市。”这里已不是她熟悉的萨米——电力、信号、混凝土建筑、循环播放广告的扬声器。所有萨米土地上关于神秘未知的代名词,在这里被刻意包装成可供消费的观光体验。
莱茵生命的同事们热情地迎接了她。搜救队的人员和物资已配备完毕,只等她带回来的一手情报。一切就绪,随时可以出。
寒檀在抵达察帕特后便与她们分开了。她说自己有一件事要处理,语气平淡,一如往常。麦哲伦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寒檀离开时步伐很急,权杖在冻硬的石板路面上留下了一串短促而均匀的敲击声。
后来麦哲伦才从提丰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寒檀追踪乌萨斯商队的去向,在察帕特边缘的一处废弃驿站中找到了那个被称为“列巴羽”的黎博利。他当时正在通讯中说“正在确认黑印状态,列巴羽即将在水上人家交易”。寒檀没有给他出下一句话的机会。她的冰雪封住了整个房间。
审问持续的时间并不长。那个黎博利被自己的血呛得断断续续地笑。他说“黑印”是一名失踪的皇帝内卫,他的国度已经坍塌,邪魔已经完全夺走了他,他正在永久地污染你们的土地。而活着的人里,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说你会后悔的,女巫,你让我死在这里,不过是让萨米遭殃。
寒檀将权杖从冰层中拔出。
萨米人并不会恐慌畏惧。他们已在群山上守卫数百年,是萨米咬断邪魔足迹的牙。而你们甚至算不上是敌人。冰寒彻底夺走对方意识之前,她把这句话留在了他耳边。
乌萨斯人的事办完了。她走回风雪之中。命运的警示又将她引回萨米被污染的大地。她的时间所剩无多,而她终于不再假装自己可以忘记守卫的职责。
麦哲伦在察帕特通往莱茵生命办事处的路口与寒檀告别。寒檀没有说要去哪里,麦哲伦也没有问。她只是看着寒檀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肩上的通讯器在风中出短暂的嗡鸣。
提丰是在察帕特的街头找到她的,带着一种罕见的急迫神情。她拉着麦哲伦穿过人流,拐过两道弯,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停下。麦哲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站在屋檐下的高大身影。
艾尔启。
独眼巨人亲自走过了冰原。她的袍子上还带着极北的寒气,靴子边缘结着未化的霜。她对提丰说,自己只见到一刹那的命运提丰来到这座小镇,送出了一个匣子。但她不知道匣中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它从哪里得到、要转交给谁。所以她亲自踏上这条路,等待着命运的指引。她在冰原深处找到了科考队的幸存者,拿到了这个匣子,然后一路南下,赶到了这里。
提丰凑近她,像一只回到栖息地的猎兽那样吸了吸鼻子。她说,你身上有枞树上滴下来的雪水的味道,你走了很远的路,经过了冰原,去了连我也没有去过的地方。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萨卡兹语,艾尔启以同样的语调回应。麦哲伦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提丰的表情比言语更清晰地传达了它的分量。
她转述了情状,一字一顿艾尔启随科考队进入冰原,用远见尽可能帮助躲避危险。但悲惨的结局就在那里。遭遇邪魔后,只有艾尔启和这个匣子的主人活了下来。匣子的主人——马里亚姆主任——没有跟她一起回来。他一个人继续向冰原深处前进了。
他要传达的话只有一句。
“探索的旅程不该有尽头。”
设备箱打开的瞬间,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被浸染了。
那是一朵无色的花,像冰投下了一片影子。但它不是被动的标本。它识别出了当前的空间,重新固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正在构成自己的领土。玻璃碎裂,仪器失灵,所有人失去意识。提丰一箭射向那朵已经扩散开的花,萨卡兹巫术在密闭空间中炸开一道裂隙,将无形的浸染强行压缩、封印回标本箱内。麦哲伦用尽全力合上箱盖,扣紧锁扣。她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她终于明白了马里亚姆那句幻听的含义。
“一旦打开盒子,安德斯科塔尔尼尔就会觉察。”
艾尔启说,马里亚姆是知道这一点的。艾尔启一定已经告诉过他,这朵花携带着灾异的媒介,打开它的瞬间就会被觉察。但他还是把它送了回来,连同那句“探索的旅程不该有尽头”。他相信后来者能找到理解它的方法,不是今天,不是在这里,但在某个时间,某种条件下,会有人做到。
研究员冷静下来后开始重新评估事态。一朵违背现有常识的花,一种能在密闭空间中主动扩散的现象——这意味着无尽冰原上的现足以重新定义当前对生物学的全部认知。这封信是马里亚姆用这朵花写来的,收件人不是某一支搜救队,而是整个科学界。
麦哲伦没有立刻参与到同事们的兴奋中去。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被重新封好的标本箱,心中翻涌着一种她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情绪。她的研究员同事说,她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了。她说不上来——在开口之前,提丰拉住了她的手。
提丰没有当众说话。她把麦哲伦拉到走廊尽头,说艾尔启有些话要告诉她——也许你们会找到自己的方法理解萨米的一切,不用阻拦你们。就像萨米的战士们愿意为守住北地阵线而献出生命一样,得不到命运启示的南方人,也会为掀开大地上的帷幕而不惜一切代价去探索。但她还是要提醒一下,免得他们把一切想得太好。独眼巨人的远见,最后看到的都是悲惨结局。要是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就来找我。
麦哲伦望着走廊尽头那个被重新封好的标本箱。一朵花可以打开一个世界——不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那种世界。她想起在林地部族看到巨大阴影的夜晚,提丰对她说就算害怕,还能活着,你已经做到了最困难的事。她当时觉得这话是对她一个人说的。现在她想,提丰是不是也在对自己说。对每一个必须面对影子的人说。
当晚,她独自坐在察帕特某条不知名的小巷台阶上,膝上摊着那本磨破了边角的笔记本。她把整条穿越萨米的路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枯树的密文、马里亚姆的幻听、艾尔启的笔记、安德斯科塔尔尼尔的含义、泽地水底的污染深度。碎片之间开始形成某种模糊的轮廓。污染的传播范围远她的预估,但那片冰原深处也有马里亚姆仍在前进。他还在走,这就是她需要的全部理由。
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转了方向,雪花开始堆积在窗台上。而在某个遥远的、尚未被任何地图标注的冰原深处,一个库兰塔人的火种正在风中明灭。他还活着。他仍在前进。
是时候准备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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