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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眠于树影之中(第2页)

她只是隐约察觉到,寒檀回来时,身上的风雪气息比离开前更浓。

她们离开了哨所。在麦哲伦刻下记号的那面墙的背后,枯树依然沉默地伫立着,枝干在风中没有出一丝声响。

萨米,冬牙群山。

气温降至零下三十一度。空气本身变成了一种能够缓慢杀人的凶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碎玻璃。麦哲伦的手指即使裹在两层手套里也失去了大半知觉,笔记本上的字迹潦草歪斜,但她没有停止记录。

她和寒檀已经在这片山地中跋涉了近两周。唯一的进展是走得更远,而马里亚姆的踪迹依然遥不可及。她沿途放下信标,尝试捕捉任何可能的讯号回传,得到的全部回应是沉默——不是距离过远导致的微弱信号,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静默,仿佛冰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屏蔽器。

寒檀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她走在前方引路,用雪祀残余的法术安抚过于暴躁的风雪。但徒步过程中,麦哲伦也渐渐从观察中拼凑出一些信息寒檀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不只是探险者的那种熟悉。她说话时使用的词汇——萨米给予,萨米警示,萨米的意志——指向一种麦哲伦尚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观。

在冬牙群山脚下,森林边缘,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定居点。但当她们抵达标定位置时,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屋,没有篝火的余烬,没有留下任何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只有雪,干净得像从未被人踩过。

麦哲伦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定居点现在已经消失了。”她向寒檀求证,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萨米在告诉部族,危险将至,必须迁走。

这与麦哲伦掌握的所有气候数据都不相符。长期记录无明显趋势变化,历史同期无异常。但她没有再问。在这片土地上,她正在学习聆听另一种逻辑。

接下来的路更加艰难。北地阵线横亘在她们前方——那是萨米战士们筑起的高墙,也是进入冰原的必经之路。但战士们拒绝了她们。斥候的声音冷硬如铁。寒檀以“前萨满”的身份恳求破例,对方回应的是埃克提尔尼尔的话忍受命运的严苛,别逃避。

就在僵持之时,麦哲伦挣脱了同伴的掩护,开始大声辩解。

她掏出所有证件、许可、路线计划书。她以为展示诚意可以消解敌意,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中犯下更大的禁忌。每多出一句话,围住她们的战士脸色便更凝重一分。所有人都在看她的背后,仿佛一个无声的形体正在她身后凝聚成形。

——灾异的征兆。

它通过认知和恐惧来传播。萨米人世世代代与它交战,早已学会了一套铁律察觉到它的痕迹,便绝不能为它打开通道。恐惧是它的苗床,认知是它的路径。每一次试图描述它、理解它、向它声,都是在让它变得更清晰、更具体、更接近。麦哲伦一路上反复使用的科考仪器、反复收的讯号、甚至她试图“理解”这片土地的每一次思考,都是在为它打开一扇又一扇门。那天在冰原上听见的马里亚姆的声音,她以为证明的是导师还活着,却不知道听见它的声音本身就意味着已经与它生了接触。现在她站在一群最害怕被污染的人中间高声说话,每一句都是对它的召唤。

提丰——那位背着黑弓的猎人——在关键时刻拉走了她。提丰是个萨卡兹,自幼被独眼巨人艾尔启收养在洞窟中长大。她没有部族,也没有族树,在萨米的分类体系里,她只属于她自己。这大概也是她总说“我是猎人”而不是“我是哪里人”的原因。

身后,一支箭钉在她刚刚站着的位置,落点精准到只差毫厘。是射偏,还是故意放过她?她没有回头确认。

提丰将麦哲伦拉进密道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战士没有追上来。不是追不上——麦哲伦刚才离他们太近,说出去的话太多,“它”此刻一定已经听到了她。战士们停在那里,手持武器,没有追,也没有后退。他们停在那里等她离开,等她把那东西引开。没有人再追上来。在萨米的群山之外,她们只能靠自己了。

这条小径通向艾尔启的洞窟。艾尔启是独眼巨人——这个萨卡兹分支曾世代隐居在萨米群山中,以预知未来的远见着称。在萨米传说中,独眼巨人看到的永远是悲惨的结局,因此从无人愿意主动打扰她们。但那是过去的事了。1o98年之后,除了艾尔启,其他独眼巨人都已离开萨米返回卡兹戴尔。如今还在群山中等待命运启示的,只剩下她一人。

洞窟中空无一人。艾尔启不在,但留下了食物和一本摊开的笔记。麦哲伦在征得提丰同意后翻开了笔记。那些字迹勾连成她无法理解的词汇和句法,唯一的例外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名字“安德斯科塔尔尼尔”。

提丰在一旁说,这个词的意思是“敌人”。在萨米语中,它的含义远比“敌人”更古老。它不指代任何有血肉的对手,不指向乌萨斯人,甚至不指向那些在冰原上猎食的裂兽。它指的是冰原深处那种没有固定形体、通过认知和恐惧蔓延的存在——哥伦比亚的科学尚无法为它命名,萨米人却已经与它交战了无数个世代。

她们聊起麦哲伦在马里亚姆幻听中听到的句子——“一旦打开盒子,安德斯科塔尔尼尔就会觉察。”麦哲伦追问这是什么意思。提丰没有回答,寒檀也没有。那种沉默不是拒绝,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谨慎。麦哲伦已经学会辨认这种沉默。它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

她们在洞窟中补给、休息、继续上路。没有再提那个词。

原初森林,萨米的心脏。

这里的空气与山脉另一侧完全不同——湿润,厚重,带着腐殖质与树脂混合的气味。参天巨木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洒落在苔藓铺就的地面上。麦哲伦第一次理解了萨米人为什么将树木视为信仰的对象在这样的森林中行走,人很难不产生某种类似敬畏的情感。

她们在这里遇到了一位萨满学徒。他自称橡杯,是被师父——那位以智慧着称的树冠贤者——扔到这片森林中“体悟萨米意志”的,已经独自游荡了数日。他的哥伦比亚语说得很流利,词汇量不亚于一个受过正规教育的城市居民,但用词的方式带着一种只有长年与外来者打交道才能磨练出的随性。他说自己的嘴闲不住,见到什么人都想聊天,而他的师父偏偏也是个古怪的老头,愿意教他这些。他充当向导,带她们找到安全的树洞过夜,在篝火旁教麦哲伦辨认萨米的文字。

橡杯说,在萨米语里,“萨米”既指这片土地,也指背负这片土地的巨兽本身。巨兽的真实存在,是萨米一切信仰的根基——“萨米的意志”不是什么抽象的信仰。它真实存在,只是太虚弱了,虚弱到大多数时候只能通过树皮上的密文来传达。麦哲伦将这些话逐字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随后,她拿出在枯树哨所得到的两块树皮,请橡杯解读上面的密文。橡杯辨认出两个符号——“雪祀”与“喜悦”。他解释说,密文在不同时间、不同人物手中会有不同含义,但这两块树皮上的信息很确定这是一棵族树传达给侍奉它的萨满的祝福。雪祀可以理解为席萨满,他不一定是最年长的,但一定是最有能力和权威的,同时是部族的政治领袖、精神领袖和军事长官,可以直接指挥作战。他的师父就是一位雪祀。

麦哲伦在笔记本上写下“雪祀≈大萨满”,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括号,写上“西蒙娜姐?”她抬头看了寒檀一眼。寒檀正望着远处的树冠,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后来麦哲伦在那行字后面又加了一行补注“不仅是宗教领袖,同时是部族的政治和军事长官。”

当橡杯将树皮递还时,寒檀伸手接了过去。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将两块树皮拼合在一起,切口严丝合缝,如同本就属于同一个整体。她没有解释这个动作,但橡杯似乎注意到了。他在闲聊中不经意地提起,能够在萨米被称得上“老”的树只有一棵——它代表“过去”,时常与代表“当下”和“未来”的使者一同出现,是三位一体、然于萨米的存在。麦哲伦将这些话也一并记下。

橡杯看着她的笔记,忽然说了一句“我倒觉得你更像民俗学者。”

麦哲伦愣了愣。她是科考人员,探险家,莱茵生命的员工——这些身份她从未质疑过。但橡杯的话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的确实不只是数据和坐标,还有密文、传说、关于萨米她无法归类的碎片。她抬起头时,橡杯已经在说别的事了——他指着她的行囊,问她能装多少书。麦哲伦比划了一个尺寸。橡杯掂了掂她的行李,说萨米人的读物差不多也是这么重。他答应下次见面时给她带些东西传说故事、部族历史之类的。麦哲伦说好。

走出原初森林的地界后,她们踏入了林地。这里的树木更年轻,密度更低,阳光可以大片大片地落在地上。提丰说林地人比山地人好打交道,因为住在林子里的人一年四季不用应付北边的怪物和不友好的乌萨斯人,脾气自然没那么冷。

她们在一个有树的部族落脚。

这棵树是部族的族树。麦哲伦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样的树——它的树冠上建有房屋,枝桠之间架着木梯和悬桥,整棵树像一个垂直的、活着的移动城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构造,忍不住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拍完之后,她产生了近距离看一看树皮质地的念头。

她没有打孔,没有取样,只是伸手摸了摸。

当天傍晚,部族成员在背后数落“外乡人乱摸族树”的声音传到了提丰耳朵里。提丰找到麦哲伦时,后者正抱着笔记本蹲在一棵树下,表情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不确定错在哪里的孩子。

提丰叹了口气。她解释说,族树是整个部族最年长的、最受尊敬的对象,一般情况下异乡人连住树屋的机会都没有。然后她举了一个麦哲伦能理解的例子如果你冲上去摸你们的总统,别人会有什么反应?麦哲伦想了想,说可能还没摸到就被保镖制服了。提丰说大概就是这个感觉。这里的人脾气还算好,要是碰到民风彪悍的地方,真就一斧头劈上来了。

麦哲伦道了歉。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提丰提议去林子里采些果子。林地的物产比山里丰富得多,提丰说想要什么吃的都有,不像山地只有肉没有果子。

她们在林间走了不到一刻钟,麦哲伦就犯了第二个错误。她采到一颗不认识的果子,问提丰有没有毒。提丰说没毒——话还没说完,麦哲伦已经把果子塞进了嘴里。

闭口栗的学名麦哲伦后来才查到。它的效果在萨米民间医学中偶有应用使人口舌麻痹,暂时丧失语言能力,在某些需要绝对安静的仪式中被用作辅助药材。但麦哲伦不是在仪式上吃下它的。她是在采果子的路上,出于一种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冲动,咬下了第一口。

回树屋的路上,提丰背着她装满野果的口袋走在前面,麦哲伦跟在后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只能出“嗯嗯嗯”的音节。寒檀回来后问提丰给她吃了什么,提丰一脸无辜地说不是她喂的。寒檀看了看麦哲伦紧闭的嘴,说闭口栗,睡一觉就好。

没法说话的人不需要道晚安。麦哲伦钻进睡袋时,听到提丰和寒檀匀称的呼吸声先后响起。她闭上眼睛,很快便落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境。

她变成了一只鼷兽。夜色深沉,她感到口渴,循着水声爬到溪边低头舔舐水面。水中倒映出的不是人,是一只皮毛灰暗的小型哺乳动物。她没有觉得不对。她穿过草甸,爬上被分泌物标记过的树干,回到巢穴。那里应该有她的同族,她的家人。但回应她的只有沉默。她的母亲在阴影中沉睡,当她走近时才现那只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兽骨。巢穴深处有什么在等着她,而在那东西攀上她脖颈之前,她醒了过来。

她想出门透口气。推开门的一瞬,她以为自己还没有醒。

一个巨大的阴影实体正在林中游荡。那东西看上去像人,又有些像树,以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向着不可知的方向前行。即使是高高在上的月亮也被它所遮蔽,无法将光芒投至大地。麦哲伦举起相机按下快门。照片里什么都没有。月光洒遍林地,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但在她的肉眼中,那个阴影仍在移动,悄无声息。

提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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