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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想花庭(第3页)

堕天不可逆。堕天者不再是萨科塔。他们将永远失去那种能够感知同胞情感的赐福,永远被排除在共感之外。

福尔图娜试图感受德尔菲娜——感受她的情绪,她的痛苦,她的存在。但什么都没有。那道曾经连接着她们的无形纽带断了。她感受不到德尔菲娜了,尽管德尔菲娜就躺在她面前,鲜血还在向外流淌。

福尔图娜的头颅前顶,那对黑色的角在日光下投下细长的阴影。她不再是萨科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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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修道院的圣堂起了火。

火势异常凶猛。木制长椅在火舌的舔舐下出劈啪的爆裂声,彩绘玻璃在高温下碎裂,圣像的面孔化作一地彩色碎片。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从数里之外都能看见。

救火的人群聚集在圣堂前。水桶在人们手中传递,但火势太大,根本压不住。在一片混乱中,有人在喊“一定是萨卡兹干的”,因为莱蒙德恰好出现在火灾现场附近。也有人在反驳“凭什么没有证据就怀疑他”,声音同样响亮。争吵与救火的喧嚣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克莱芒站在人群边缘,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将他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沉默。

——因为这场火,是他放的。

他在白天就潜入了圣堂,将那些从地窖里找到的助燃物沿着墙壁和长椅的缝隙倾倒。他的动作很小心,像平时浇花一样仔细。他甚至在下手之前,对着圣像默念了一句祈祷——不是请求宽恕,而是请求理解。

他已经观察了很久。

他看到了萨科塔与萨卡兹之间日益加深的隔阂,看到了人们如何在饥饿和恐惧中变得猜疑、易怒、不可理喻。他看到了莱蒙德仅仅因为出现在火灾现场就被怀疑,因为他是个萨卡兹。他看到了德尔菲娜的死如何在人群中酵,变成一种无声的指控,指向那些“外来者”。

他曾经相信,这座修道院是一个例外。在这里,萨科塔和萨卡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相处。他用自己的花证明了这一点——那些象征友谊与希望的花朵,曾经盛开在修道院的每一个角落,见证过萨科塔与萨卡兹并肩站在一起欣赏它们的样子。

但现在,那些花都快死了。土壤贫瘠,水源枯竭,阳光被沙尘遮蔽。他拼命地浇水、施肥、修剪,但花还是在枯萎——不是因为他的技术不行,而是因为这片土地已经不再适合它们生长。

修道院也一样。不是拉特兰使者破坏了什么,而是这片与世隔绝的孤岛,从一开始就撑不了太久。饥饿、寒冷、恐惧——这些才是真正的主角,它们一直在暗中蚕食着这座建筑的地基,而人们只是在假装看不见。

克莱芒决定亲手结束这一切。不是出于愤怒,不是出于绝望,而是出于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如果乐园注定要毁灭,那就让它毁灭得干净一点。不要拖泥带水,不要在痛苦中慢慢消磨。

他原本打算让火焰吞噬一切——圣堂、花圃、以及他自己。但费德里科在火海中救出了那朵花,也打断了他的计划。

当费德里科将那朵残花放在他面前时,克莱芒看着那朵花茎折断、花瓣焦黑的花朵,心中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复杂的苦涩。

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一朵。他要的是完好无损的花,是象征友谊与希望的花,是能够证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花。而这朵残花,它什么都证明不了。它只能证明,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克莱芒将那朵花留在原处,转身走进了夜色。他的手还在颤抖,但脚步很稳。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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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还有另一件事,生在萨卡兹的居住区。

杰拉尔德——或者说,霍斯特·蒂芬达尔——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把匕。刀尖抵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了很多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

他曾是卡兹戴尔内战中的雇佣兵。他曾在特蕾西娅殿下的旗帜下战斗,相信萨卡兹终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家园。但那些年流了太多血,他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最终选择了离开。他带着愿意跟随他的人,一路逃亡,最终来到了这座修道院。

十年。他在这里当了十年的猎户。他学会了种地,学会了修补屋顶,学会了在冬天来临之前储存食物。他甚至学会了笑——那种真正从心底涌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

但这一切在拉特兰使者到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崩塌。

不是因为拉特兰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带来的条件——那条“乐园不容萨卡兹”的律法——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将修道院砍成了两半。不是物理上的切割,而是精神上的撕裂。萨科塔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萨卡兹们开始躲在自己的居住区不愿出门。那些曾经在花圃旁一起谈笑的午后,那些曾经在篝火旁一起分享食物的夜晚,都变成了需要小心翼翼回避的记忆。

杰拉尔德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不是因为他想走。而是因为他的存在,会给其他人带来危险。他是被拉特兰公证所通缉的罪犯,有三十多项罪名记录在案。如果拉特兰决定追究,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整个萨卡兹群体都会被牵连。

他之前并不知道拉特兰的特勤部队已经包围了修道院。他是从克莱芒口中得知的。克莱芒在点燃圣堂之前,曾来找过他,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说“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克莱芒没有说“他们”是谁。杰拉尔德也不需要问。

如果只有鲜血能让这一切结束,那么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杰拉尔德站起身来,将匕握紧。他没有回头看那间住了十年的屋子,也没有去确认那些还在沉睡中的孩子们的面孔。他知道,如果他看了,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克莱芒在圣堂废墟中找到了他。

两个男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对视。杰拉尔德没有说话,只是将匕递了过去。克莱芒接住了。他的手指颤抖着,但他没有拒绝。

杰拉尔德最后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请克莱芒转告斯特凡诺主教谢谢,我很抱歉。他请克莱芒照顾好莱蒙德,那个年轻人容易冲动,需要有人在旁边拽着他。他请克莱芒告诉福尔图娜,这不是她的错。

然后他走了。

当克莱芒抱着那颗用布包裹的头颅出现在拉特兰特使面前时,他的面孔惨白如纸,手指被血染成了深红色。他的嘴唇颤抖着,但他还是把那些话说了出来。

“罪人霍斯特·蒂芬达尔自愿献上的头颅。罪人已承认所有恶事都是其一人所为,所有罪名都由其一人承担。如今恶伏诛,剩下的只是一群流民,不足挂齿。”

费德里科接过那颗头颅。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普通证物。他戴上了薄手套,将头颅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他说。

只有这三个字。但克莱芒注意到,费德里科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视线从头颅上移开,落在了窗外。窗外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边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蓝色,像被谁用湿布轻轻擦拭过的痕迹。

费德里科知道。这个“知道”,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一个承诺。他会将这件事纳入他的思考、他的判断、他的行动。他会记得有一个萨卡兹猎户,为了保护他的族人,割下了自己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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