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记得,杰拉尔德曾经活过。
但杰拉尔德的牺牲真的起了作用吗?费德里科也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在他赶到之前,奥伦已经召集了特勤部队,准备围剿修道院内的所有萨卡兹。是费德里科用鸣铳示警和强硬的命令,才将部队拦在了外面。如果没有费德里科,杰拉尔德的头颅可能只会成为奥伦手中的又一份“证据”。
然而,费德里科之所以能及时赶到、及时做出判断,正是因为杰拉尔德的行为——那颗头颅、那个“自”、那个将所有罪名揽于一身的姿态——给了费德里科一个停止追查的理由。拉特兰要的是“罪人”,杰拉尔德给了他们一个。在律法的层面上,此事可以了结了。
费德里科不认为这个逻辑是完美的。但他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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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凡诺主教没有去参加那次晨会。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很久,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陈旧的笔记本——那是一位曾经在此借住的修士留下的手记。他已经读完了最后一页,手指还停留在封皮上,感受着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痕迹。
笔记本的作者是一位名叫蕾缪安的访客——不是那位枢机辅佐官,而是另一位同名者,一位在更早的年代来到这座修道院的修士。她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然后在某一天悄悄离开,只留下了这本笔记。
在笔记的结尾,她写道
“我为得见这样一处善人的乐园而深感欣慰,可与此同时,我也难以抑制地想到这样的问题这样一处不适应土壤的奇迹,是否真的能长存于这片大地之上?”
斯特凡诺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他曾经相信,这座修道院是乐园。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在这里,萨科塔与萨卡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相处。他们争吵过,误解过,甚至怨恨过——但最终,他们总是能找回那种相互扶持的默契。不是因为律法的约束,不是因为信仰的指引,而是因为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荒原上,他们只有彼此。
但现在,这道裂痕已经无法修补了。
不是因为拉特兰使者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带来了那个条件。那个条件像一把楔子,钉进了萨科塔与萨卡兹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缝隙,将它撑开,撑大,直到彻底撕裂。
斯特凡诺意识到,他必须做出选择。不是“回不回去”的选择——那个选择已经被做出了。而是“以何种姿态回去”的选择。是作为一位带领残存的萨科塔回归乐园的主教,还是作为一个承认自己失败、需要赎罪的罪人。
他选择了后者。
他决定独自徒步前往拉特兰。不带随从,不带物资,只带着这本笔记本和自己的信仰——或者,对信仰的疑问。
“我需寻回我的信仰,”他对蕾缪安说,“倘若有朝一日偿清我的罪过,或许我便可以找回我的拉特兰。”
蕾缪安没有阻止他。她从共感中感受到了这位老人的决心——那种经过漫长挣扎之后终于做出的、不可动摇的决定。她只是说“那么,我祝福您。”
斯特凡诺转过身,迈开了脚步。他的步履蹒跚,脊背弯曲,但他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修道院的晨会正在进行。居民们领到了掺了花粉的无酵饼和酸涩的葡萄酒。主教在祷词中宣布,安布罗修修道院同意返回拉特兰。
一些人将与他们同行。另一些人将独自离去。
与此同时,在修道院的另一侧,斯普莉雅独自看守着福尔图娜。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守在门外,而是走进了房间,在福尔图娜对面坐下。
两个女人沉默了很久。斯普莉雅看着福尔图娜头上的兜帽,看着她紧握守护铳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眼帘。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逃课,顶撞老师,把所有的规矩都当作枷锁。是蕾缪安一次次把她从那些“小房间”里揪出来,没收她的无人机,押着她去上课。那时候她觉得蕾缪安是多管闲事的混蛋。现在她知道,那是有人在乎你的时候才会做的事。
斯普莉雅不在乎福尔图娜。她们认识才几天。但她知道福尔图娜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堕天者的身份,在拉特兰永远低人一等的处境,一辈子戴着兜帽生活,一辈子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那不是福尔图娜应该承受的惩罚。她只是犯了错。不是恶意的错,不是蓄意的错。但律法不看动机,只看结果。
斯普莉雅想到了那个萨卡兹女人,赫曼——那个为了养活两个捡来的孩子,从自己嘴里省口粮、偷偷打猎、最终变成了怪物的女人。她在被费德里科现之前,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斯普莉雅是在调查地窖时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福尔图娜。
“我出去一趟。你待在这里别动。”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在转角处停下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通讯器。
“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后院侧门,半小时后。把那辆补给车开过去。”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不确定。”斯普莉雅说。“但就这样吧。”
她挂断通讯,将通讯器塞回口袋,转身走回了房间。福尔图娜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丝恐惧——不是对斯普莉雅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走吧。”斯普莉雅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送你出去。”
福尔图娜愣在那里。斯普莉雅没有解释。她只是拉开门,示意福尔图娜跟上。她们穿过走廊,穿过侧门,穿过那条被荒草掩埋的小路。补给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引擎低声轰鸣。
“你为什么要帮我?”福尔图娜问。
斯普莉雅没有回答。她将一袋干粮塞进福尔图娜手里,又递给她一张折叠的地图。“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你会遇到一群萨卡兹。他们在等你。”
福尔图娜还想说什么,但斯普莉雅已经转过身去。
“别谢我。”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不值得你谢。”
她走回修道院,脚步很快,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如果蕾缪安在这里,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不是因为她多愁善感,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规则不值得遵守。
莱蒙德站在萨卡兹居住区的入口,看着那些正在收拾行囊的面孔。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杰拉尔德曾经告诉过他,萨卡兹不是不会流泪的种族,只是他们流泪的时候,不需要让别人看见。
赫曼的双胞胎还在睡觉。他们不知道昨晚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曾经偷偷喂养他们的女人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总是在圣堂里种花的叔叔去了哪里。他们只知道,妈妈昨晚回来看过他们,给他们留下了一条毯子。
那条毯子是从哪里来的?赫曼在变异的间隙,用残存的人类意识,从修道院的旧物仓库里翻出来的。它曾经属于某位已故的萨科塔居民,毯子上绣着拉特兰常见的花纹——圈圈和长翅膀的小人。她将毯子盖在孩子们身上时,手指已经长出了鳞片,但她还是努力控制着力道,没有弄醒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