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都不许再靠近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
费德里科凝视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像精密的标尺,在他的面孔、站姿、衣服褶皱之间来回测量。萨科塔与萨卡兹之间的共感——那种能直接感知彼此情绪的能力——在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两个种族被那条千年鸿沟隔开,无法真正理解对方的情感。
“你对拉特兰很反感,”费德里科说,“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和不满。你的敌意从何而来?”
莱蒙德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左侧——那里有一条岔路,通向萨卡兹的居住区。
费德里科捕捉到了这个眼神。“你在有意挡住我们的视线。你不希望我们关注那里。那里面有什么?”
莱蒙德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起了杰拉尔德老大的话——“愤怒不会帮你解决问题,莱蒙德。它只会帮别人解决你。”
里凯莱伸出一只手,挡在两人之间。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无奈的笑,但眼神已经变得严肃。“好了,不必这样。我们真的只是来找下落不明的同事。”
就在气氛即将绷断的瞬间,一个中年男人从修道院内部跑了出来。是克莱芒,修道院的花匠。他的面孔瘦削而温和,额上一圈淡金色的光环,光芒微弱如将熄的烛火。他的脚步慌乱,呼吸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不好了!那群强盗又来了!”
莱蒙德的表情变了。愤怒从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警惕、无奈、以及一丝只有经历过太多类似场景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他看了费德里科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许多未说出口的话。然后他转身,朝萨卡兹居住区的方向跑去。
强盗的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费德里科和里凯莱出手击退了他们。当最后一个强盗消失在荒野中时,修道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枯瘦的老人走了出来。
斯特凡诺·托雷格罗萨主教已经很老了。老到他的脊背弯曲成一个不会改变的弧度,老到他的手指僵硬如冻僵的树枝,老到他每次走路都需要扶住墙壁。但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浑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他的身体更顽固地拒绝衰老——那是信仰,或者说,是对信仰的执念。
他知道拉特兰的使者为何而来。他知道那道在拉特兰被反复宣读的律法——“乐园不容萨卡兹”。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回归乐园”与“守护家人”之间做出选择。
而他还不知道,这个选择会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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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萨科塔之间,存在着一种被称为“共感”的能力。他们能够直接感知彼此的情绪——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无需言语,无需表情。这被认为是拉特兰之主的赐福,是萨科塔之所以为萨科塔的标志之一。它让萨科塔之间的关系比其他种族更加紧密,也让萨科塔的社群比其他种族更加稳定。当你无法对同胞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时,欺骗和背叛就变得异常困难。
但在安布罗修修道院,这种能力正在变成一种诅咒。
因为修道院里的萨科塔们,正在感受到彼此的动摇。
德尔菲娜是修道院里最年轻的萨科塔之一。她的面孔上总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严肃——那双眼睛总是微微蹙着,嘴唇总是抿成一条线。她不是天生如此。她是在拉特兰的使者到来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因为那些使者带来了那个条件。
“乐园不容萨卡兹。”
德尔菲娜从共感中感受到了蕾缪安说这句话时的情绪。那不是恶意,不是冷酷,甚至不是偏见。蕾缪安说这话的时候,是平静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就好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规则,就像在说“天会下雨”或“冬天会冷”一样理所当然。
但正是这份平静,让德尔菲娜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痛。
如果对方是恶意的,她可以愤怒。如果对方是冷酷的,她可以憎恨。但对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执行规则。而那条规则,要将德尔菲娜的家人从她身边夺走。
莱蒙德。卡洛琳。杰拉尔德。这些名字在德尔菲娜心中,与“家人”这个词是划等号的。她从未见过拉特兰。她从未在拉特兰的街道上走过一步。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羁绊、所有的爱,都在这座被黄土包围的修道院里。而拉特兰要她抛下这一切。
“小福,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德尔菲娜问福尔图娜的那天,荒原上的风很大。
福尔图娜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握着那把守护铳——那把已经坏了很久、最近又被斯普莉雅修好的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站在中间。她理解德尔菲娜的愤怒,也理解蕾缪安的无奈。她想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得救的办法,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但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裂痕是无法修补的。就像她的父亲曾经告诉她的那样——“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可以把它粘回去,但它永远不会和原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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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德尔菲娜与福尔图娜的争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修道院的走廊里回荡着她们的声音,那些话像碎石一样砸在墙壁上,激起回响。福尔图娜试图解释,试图安抚,试图让德尔菲娜明白她没有背叛任何人。但德尔菲娜已经听不进去了。
“把你的守护铳给我。”
德尔菲娜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福尔图娜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手指攥紧了铳柄。共感告诉她,德尔菲娜正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状态——那种将所有情感压缩成一个点的状态,像暴风眼中心的死寂。
“菲娜,你的状态不对,我不能给你。”
福尔图娜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手指在铳身上滑动,汗津津的掌心让金属变得湿滑。德尔菲娜朝她逼近了一步。
“给我!”
福尔图娜向后退。她的后背撞上了墙壁。德尔菲娜的手伸了过来,抓住铳管,猛地一拽。福尔图娜本能地攥紧。两根手指钩住了扳机护圈。
然后,铳响了。
在极近的距离上,守护铳的子弹击中了德尔菲娜的胸口。冲击力将她向后推去,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在灰色的石板上铺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色花朵。
福尔图娜跪倒在地。她试图用手堵住德尔菲娜的伤口,但血从指缝间不断溢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决堤了。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然后她感觉到了异样。
额头传来一阵奇异的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钻动。头顶的光环开始不稳定地明灭,光芒忽强忽弱,像是在经历某种剧烈的内部震荡。她伸出手,摸到了额头上那对刚刚冒出的、黑色的、坚硬的突起。
在萨科塔的律法中,有一条被镌刻在最深处的戒律不得以铳伤害同胞。违反这条戒律的萨科塔,将失去共感的能力,光环变色,头顶生出黑色的犄角——与萨卡兹一模一样的犄角。这个过程被称为“堕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