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的研究方向是纹章学——”
“你们就没有研究把空气变成肉排的学问吗?”卡铎尔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学者认真地解释说虽然不是他的学术方向,但可能是有一些难度。卡铎尔看了贝尔德一眼,那目光里写着“你看吧”。
戴菲恩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是温德米尔公爵的女儿,蓝,手里拿着一把短剑,眉宇间有贵族的矜持,也有战士的锐利。她之所以会出现在格拉斯哥帮的据点里,是因为她与维娜有某种私交——或者说,是因为她和维娜一样,都是被大公爵们的权力游戏抛弃的人。她看了一眼学者,又看了一眼贝尔德,叹了口气。
“贝尔德,你又想把麻烦事都甩给我。”
“可我总不能就看着他死在大街上,”贝尔德说,“在这种时刻,我们更需要团结。多个人总是多份力量。”
戴菲恩沉默了片刻。
“‘团结’——”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议会和大公爵们该向你们学学这点,否则我们也不会沦落到今天。”
“他们怎么不团结?”贝尔德说,“在吊死国王这件事上就团结得很呢。”
戴菲恩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对学者说“但愿你能派上点用场,‘下个院士’先生。”
卡铎尔拍了拍学者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
“欢迎来到‘揍歪下巴’拳馆。”卡铎尔咧嘴笑了,“你也可以喊我们格拉斯哥帮。”
学者在这里待了几天。他帮忙整理仓库——虽然他的纹章学知识在整理罐头和绷带时毫无用处。他学会了用蝴蝶刀削苹果,虽然削出来的苹果只剩下半个。他开始习惯地下室潮湿的空气和卡铎尔的冷笑话。
但好景不长。
萨卡兹加强了封锁。他们在诺伯特区的每一条街道上设卡,搜查每一个可疑的人。卡铎尔在一次外出时被认了出来——格拉斯哥帮的成员早就上了萨卡兹的黑名单。他被迫躲进了更深的暗处,与据点的联系中断了。
学者自告奋勇外出寻找物资。他说自己看起来无害,萨卡兹不会注意到他。贝尔德犹豫了很久,最终同意了。她给了他一张地图,标出了几个安全的路线。
学者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贝尔德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他。他靠墙坐着,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手里还攥着那袋贝尔德让他去找的药品——他找到了,但没有来得及送回来。
在他身后的墙上,有人用石头歪歪扭扭地刻着字。那是一份愿望清单——新的房子,一份体面的工作,一本署着自己名字的书。在清单的最底部,有一行小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
贝尔德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捡起一块石头,在那一行字的旁边,刻下了自己的字迹,清秀而坚定
“我也希望。”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经自称“下个院士”的男人,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她不知道自己也将很快死去——在那个灰蒙蒙的日子里,在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上,与一个叫麦克拉伦的录像厅老板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冲突。那把刀刺进她身体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来。
但她写下的那四个字,留在了墙上。
“我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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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丁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她是这所学校的老师,也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情报员。她曾经相信和平一定会再次到来,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那些情报、那些接头、那些在黑暗中传递的消息——终有一天会有意义。她曾经写信给一个叫海蒂的朋友,说和平一定会再次到来。海蒂是她在旧书店认识的,那时候开书店的亚当斯先生还活着,他们常常在堆满旧书的房间里喝茶聊天,谈论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理想。
但此刻,她不再确定了。
她望向窗外。街上的萨卡兹士兵比以往多了,城防军也不再遮掩他们的存在。诺伯特区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支撑骨架。她派茉莉去联络情报站,茉莉回来说所有站点都冷冷清清,接头暗号用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回应。
茉莉只带回了一封信。
信里详细写着自救军情报交换站的几乎全部信息。
戈尔丁看着那些笔迹,手指微微抖。这是一次威胁。他们对自救军掌握得很彻底。莱托——那位城防军指挥官,一个在高卢出生却在维多利亚步步高升的古怪人物——已经盯上了她。每次她出门,都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跟着,穿着便衣,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她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是否只是在自我安慰,是否只是一些“自我安慰和自我宽解”。她甚至开始怀疑,如果这一切最终都是徒劳,那她这些年来的坚守又算什么呢?
她想起了年轻时读的那些小说。
那时候她还是个少女,一度十分迷恋那些关于战争与爱情的故事。故事里的主角往往是风流倜傥的军官,穿着得体的军服,叼着烟斗奔赴前线。但作者永远都不会告诉读者,到底是哪一片战场,战壕里的气味又是怎样。恋慕着主人公的先生或者小姐们聚在一起,吃着精致的茶点,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当然,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些文学技巧,最终的结局总是团圆。
稍有追求的作者会试图营造一种被评论家们称作“深刻”的氛围。故事中会点缀着一些可控的死亡,往往是主人公的战友,他们为了掩护英雄倒在了前线的壕沟里。最终,那些凶残的敌人会被主人公手刃,正义与道德再一次得到彰显。在战友哀伤的葬礼上,代表荣耀的花瓣洒满棺椁,人群肃穆,献上总结他们伟大事业的悼词。此刻是绝佳的煽情点,主人公们会手握着手,擦去泪花,坚定地望向天边的朝阳。
他们会说,希望终会来临,一切牺牲都有意义。
然后作者就可以停笔了。真正美好的未来留给读者去想象,最后的庄严感足够让他们满足了。
戈尔丁苦笑了一下。
她曾经迷恋这些死亡。她偶尔会想象自己是那位为事业献上生命的英雄,人们含着眼泪,夸赞她所创造的时代,或者,最起码,称颂她的牺牲。很幼稚,她知道。后来她以为自己足够清醒了,看穿了这些裹着糖霜的幻想。但她现,她和当年或许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死亡是个严肃的话题,”她喃喃道,想起自己曾经这样对孩子们说过,“大概只是些我习以为常的老套说教吧。”
茉莉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是戈尔丁的同事,也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她还年轻,眼睛里还有那种没有被生活磨损过的光。她说街上的情况并没有很糟,商店里的东西也没有涨价,只是城防军好像比以往多了些,萨卡兹士兵也不再遮遮掩掩。大家都在假装什么都没有生。除了——她犹豫了一下——原本是诺伯特区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周围区块延伸过来的支撑骨架。
戈尔丁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