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的尖叫和女人的拉扯都没有让士兵松手。他把那个愤怒的市民举起来,看着他的脸从红色变成紫色,眼睛凸出,嘴巴大张却不出声音。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杀死那个人的时候,他松了手。两个人摔在地上,像两袋被丢弃的货物。
萨卡兹士兵扫视了一圈周围瑟缩的人群。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们纷纷低下头,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压弯了腰。
“这真的很没意思。”他说。
然后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听好了,可怜虫们!说老实话,我现在就想杀光你们,你们的那些嘴脸让我恶心。但长官说了,你们还有用。所以我答应他——暂时克制一点。这是我给你们的恩宠,但恩宠也意味着,它随时可以被收回。”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粝而刺耳,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刮擦。
“跑吧,跑吧,可怜的维多利亚佬!你们已经享受得够久了!现在,轮到你们感受曾经属于我们的生活了!躲藏在废墟中,躲藏在阴影里!揉碎自己的道德,吞下自己的尊严!这是我们萨卡兹曾经历的一切!现在,恭喜,它也属于你们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唤它为平等吧,唤它为你们未曾了解的平等!解释?说法?战争开始了,蠢货们!学习它,拥抱它!就像千百年来的我们一样!”
人们开始奔跑。鞋底拍打地面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混乱的、不成调的交响曲。学者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到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现自己已经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腐烂的垃圾和碎玻璃。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的液体。
“别哭哭啼啼的。”
一个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他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正靠在墙上,双臂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她年轻,动作敏捷,眼神里有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静。腰间别着一把蝴蝶刀,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你以为你是被他们邀请进这个街区野餐的吗?”她说,“你可以猜猜,那些不怎么愿意来的人现在在哪里。”
学者张了张嘴,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是贝尔德,”她说,“你受伤了,需要包扎。走这边。”
她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学者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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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德把学者带进了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的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一股霉味和旧拳馆特有的皮革气息。墙上挂着褪色的拳击海报,角落里堆着沙袋和训练垫。几张简陋的床铺靠墙摆放,床上铺着洗得白的床单。这里是“揍歪下巴”拳馆的地下室,也是格拉斯哥帮在诺伯特区的临时据点之一。
格拉斯哥帮是推进之王维娜领导的街头帮派。维娜——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是阿斯兰王室的成员,拥有维多利亚王位的继承权。她带着她的帮派成员隐藏在伦蒂尼姆的底层,既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等待某个时机。此刻,维娜正带着因陀罗和摩根在外面执行更重要的任务,留守在诺伯特区的是贝尔德、卡铎尔和戴菲恩。
卡铎尔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皱着眉头看着这个新来的累赘。他是格拉斯哥帮的另一个成员,身材魁梧,拳头上有厚厚的茧,说话时嗓门大得像是要和人打架。他不喜欢这些“老爷们”,不喜欢他们的天真,不喜欢他们相信新闻里“一切太平”的谎言,不喜欢他们在甜面包和热壁炉边凭空想象出来的对维多利亚的爱。
“这人怎么回事?”他问贝尔德。
“哼,想找萨卡兹谈条件。”
“结果呢?”
“自己看。”
贝尔德蹲下来,帮学者包扎伤口。她的动作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纱布在学者的小臂上缠绕了几圈,用别针固定住,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行了,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学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断断续续地道谢,然后问到底生了什么。
“还能生什么?”卡铎尔哼了一声,“萨卡兹已经在伦蒂尼姆城里待了四年了。你不会至今还以为他们是被可怜鬼卡文迪许请过来做客的吧?”
学者说可他们从来都没有——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卡铎尔打断了他。
“他们从来都没有什么?看来,你一定是从不出门的贵族老爷,连早餐的瘤奶都需要仆人给你送到餐桌上。嘿,你怎么会沦落到我们诺伯特区来的。”
学者说自己是学者,只是经济上暂时有些麻烦,只要把手上的书稿写完,应该就能——他忽然顿住了,脸色刷地变白。
“该死,我甚至没来得及把稿子带出书房!”
卡铎尔看了贝尔德一眼。
“贝尔德,你真的很擅长找到些落魄鬼。”
“请放尊重些,”学者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倔强,“如果顺利,我很有可能是皇家科学院的下一个院士!”
“‘很有可能’。”卡铎尔嗤笑了一声,“哼。”
学者又说起新闻里的报道,说起城防军,说起大公爵们。他说萨卡兹不过是一群缩在荒地上的野蛮人,而维多利亚是这片大地上最伟大的国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被冒犯了的、真诚的愤慨,像一个孩子现自己一直相信的童话是假的。
“谁告诉你的?”卡铎尔反问,“一边在家里吃甜面包一边突然悟到的吗?反正我在被条子按在墙上搜身的时候,可从没感觉到过这一点。”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行了,‘下个院士’,走吧,你不适合跟我们混在一起。我们的物资储备毕竟是有限的。”
学者的脸又白了。他说他的公寓不在这片封锁区里,他忠诚的佣人也不知道去哪了,他在这儿谁也不认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乞求的低语。
贝尔德叹了口气。
“你会干什么?”她问,“医疗,缝纫,维修,或者别的什么都好。”
学者犹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