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落在空气里,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激起极轻极淡的涟漪。九没有追问。她只是说,在迎来属于你的审判之前,如果你仍想尽一份力,我不会拦着你。但你最好记牢自己的身份,塔露拉,我们都会盯着你,我们所有人。
塔露拉点了点头。
“当然。准备收拾东西吧,该出了。”
罗曼内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忽然惊醒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他看见九,立刻又开始讨要他的酒壶,说可怜可怜他这个老人家,再不来上一口,他今天就算完了。然后他看见天边烧得通红,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红鼻子亨伯特提过,这可是好兆头。他说亨伯特说过这是彼岸,是胜利,他记不清了,也许,也许——
他眯起眼睛,像是想从那片火光中读出什么隐秘的讯息。
“也可能只是……朋友们,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没有人回应他。
风吹过荒原,带着烧焦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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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斯特公爵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情报报告。
他是维多利亚最有权势的公爵之一,脸上有岁月刻下的沟壑,眼神却依然锐利得像刀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一丝灰尘。他喜欢整洁,喜欢秩序,喜欢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
但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报告上说,萨卡兹用一种不明武器摧毁了温德米尔公爵的一艘高战舰,没有幸存者。那种武器被初步判断为大型武装空中载具,有强大的滞空能力和源石法术生装置,经过远距离观测小队的前线评估,该武器的强大滞空能力和源石法术生装置的效率值得警惕。报告建议,在证明萨卡兹拥有的技术可以支持量产该种武器之前,暂不把此目标列为最高威胁等级。
诺伯特区——伦蒂尼姆的老物流区——在一天前脱离了城市主体,现独自停靠在城区与公爵们的包围网之间。萨卡兹很可能正在试图把这个地块改造成一座前进基地,用以策应他们可预见的一系列大型军事行动。这里也很可能会作为那种萨卡兹大型武器的临时停靠点。
城防军指挥官莱托中校布了一份声明,说诺伯特区的脱离是“技术原因”,上面仍有大量伦蒂尼姆市民,城防军正在筹备针对市民的“救援计划”。
开斯特公爵轻轻哼了一声。
“很不高明。”他对身旁的高级军官说,“但是很管用。他们很清楚我们都很爱护自己的名声,特别是在维多利亚的未来这件事面前。他们还抛出了个小小的饵——哼,一艘会飞的要塞?确实很让人心痒。不过,只要诺伯特区还是他们的挡箭牌,事情就会很麻烦。这下,就连威灵顿都不敢直接开着他的高战舰冲过来,把老物流区用炮弹犁一遍,然后抢走这个新玩具了。”
高级军官说威灵顿公爵的行军度加快了,显然也已经掌握了飞空艇的情报。他分析说,根据估算,就算萨卡兹拥有运送物资的秘密渠道,他们也不可能有足够的资源或时间建设多艘飞空艇。那些魔族佬没有办法真正挥出这项技术的价值,但维多利亚或许可以。
开斯特公爵点了点头。他说是的,这东西很重要,就算他不下命令,手下的人也会为他拿到它。但眼光不应该只放在一项技术上面。真正让他头疼的是,他们放任那些萨卡兹待在碎片大厦里已经太久了,再蠢笨的人恐怕都能研究出那些按钮背后所代表的东西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没有继续说下去。关于阿勒黛和“剑座”的事情,他决定暂时放在心里——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会失去掌控的可能。
高级军官说支持开斯特公爵的几位公爵和他们的属臣仍坚定地站在他这边,灰礼帽已经在处理了。灰礼帽是开斯特公爵的情报特工,戴灰色礼帽,自称蹩脚的诗人,偶尔在《伦蒂尼姆日报》文学副刊表习作——这些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但没有人敢说。灰礼帽们总能处理好那些需要“处理”的事情。
开斯特公爵说当然,他们总能处理好。然后他问起诺伯特区的市民。
“莱托中校说了,他正在筹备‘救援计划’。不妨相信这位高卢出身的城防军指挥官吧。我曾与他见过几面,他是个有意思的人。萨卡兹从来没有公开声称过他们占领了伦蒂尼姆,伦蒂尼姆表面上一直在城防军的治下。而这位中校居然在城防军指挥官的位置上顺利活了四年,还没惹出什么大乱子来——我们都知道那些魔族的秉性,这够让人敬佩的了。或许,有关成为一个‘拯救者’,他比我们更感兴趣。”
他把报告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六年的堂兄。
那个夸夸其谈、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小的时候,那位堂兄总在王宫的走廊上跑来跑去,叫喊着从书上看来的先王语录。“人民的典范”啦,“贵族的楷模”啦——他将这些词句奉为圭臬,而它们甚至不一定真正出自先王之口,很大概率只是皇家档案员们谄媚的涂抹罢了。他居然信以为真,他为此付出了代价。
“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念他。”开斯特公爵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说话,“他在的那些年里,我们仍然可以假装一切都好。而现如今,再迟钝的人都必须睁开眼睛了。睁眼瞧瞧吧,我们的丑陋,我们的渴求,我们的野心——战争爆了,它的来临终于遂了所有人的愿。”
高级军官说这是一个团结起维多利亚的机会。
开斯特公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嘲讽,还有一种被权力浸淫多年后才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哈,团结——维多利亚被浮尘沾染太久了,你有资格重塑她的荣光——这是属于维多利亚的战争。不,不,孩子,这唯独不属于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我们如此热爱把祖国的名字挂在嘴边——不,它只是人们需要道德时用来遮挡脓疮的破布,人们需要尊严时用来盘剥希望的空壳。这些农民、工人、士兵、贵族——这些相互敌视、相互仇恨的人,他们的集群凭什么就成了伟大的维多利亚?他们每个人口中的维多利亚,指的到底又是什么?花费了半辈子耕耘的田地,以自己的血泪喂养的工厂——掳掠而来的收藏品,铺着进口地毯的大厅?还是地图册上的一片颜色和一行字母,电视机里的经济数字和新闻标题?抑或是一个构建在每个人想象之上的,战无不胜的庞大而荣耀的帝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雾气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整座城市。
“让我们做好准备,让我们屏息凝神。”他说,“瞧着吧,看看这场战争会把我们带往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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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伯特区。
萨卡兹士兵们把守着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他们的盔甲上沾着灰尘和油污,眼睛里有一种长期被压迫后终于握住了权柄的兴奋。这种兴奋是危险的,它随时可能变成暴虐,就像干柴随时可能被火星点燃。
一个胆怯的市民试图和他们讲道理。他穿着虽旧但整洁的外套,说话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自以为是的礼貌。他说自己是纹章学学者,很有希望成为皇家科学院的下一个院士。他说诺伯特区的市民们只是想得到一个解释——为什么一夜之间他们的街区脱离了伦蒂尼姆,为什么他们被赶到了这么狭窄的地方,没有住处,没有食物,没有自由。
萨卡兹士兵没有给他解释。士兵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从笼子里跑出来的兔子。
“让我猜猜,”士兵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恶意,“你也想被挂在围栏上?”
学者后退了一步,但仍然没有放弃。他提到萨尔贡的宝石,提到旧高卢的油画,提到一把萨科塔的守护铳——他家里珍藏了一把,虽然算不上拥有,只是暂时保管。他说萨卡兹一向喜欢收藏这些东西,如果这位长官喜欢——
萨卡兹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亮光转瞬即逝。
“听好了,”士兵说,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更喜欢收藏那些刚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新鲜天使玩意。现在,滚吧。”
另一个市民站了出来。他愤怒得浑身抖,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公鸡。他说自己在这里住了三十年,这是他的城市,他的街区。他说他知道萨卡兹接管了那些工厂,贪图伦蒂尼姆的财富——那就拿去,分出几座工厂并不会损害维多利亚的荣光。但他是个有身份的人,就连国王都不能剥夺他的房子。
“告诉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一夜之间诺伯特区开出了伦蒂尼姆?街区外面的这些墙是什么意思?!”
一个菲林女性试图拉住他,小声说小心——他们带着武器呢。但愤怒已经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甩开她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萨卡兹士兵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凭什么认为,”士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凉,“我没有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