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亚当斯不在这里。也许他在某个地方,也许他不在。戈尔丁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天一直折磨着她的那种恶心感觉,在此刻前所未有地爆了出来。她跑到街上,蹲下来,干呕了起来。她什么都吐不出来,但她的胃在翻搅,她的喉咙在灼烧,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女士,您还好吗?”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那手很年轻,很温柔。
戈尔丁抬起头,看见了茉莉的脸。
“……茉莉。”
“您看起来脸色很差。来,我扶着您。戈尔丁女士,我们还有时间,您的那出舞台剧还没有演完呢。您说过,教育是您的力量,对吧?”
戈尔丁看着茉莉。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双温柔的眼睛,这个在炮火中给孩子们讲蒸汽骑士故事的女孩。她点了点头。
“来,我们回去吧。不用心急,我们坚持了那么久,总会抵达结尾的。”
戈尔丁站起来,让茉莉搀着她,走回那条熟悉的街道。她没有注意到,茉莉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教师,稳得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她没有注意到,因为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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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街。赦罪师的宅邸。
赦罪师领——她的父亲。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萨卡兹,一个把血脉和记忆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她曾经是他的女儿,后来是他的实验品,再后来是他的叛徒。
闪灵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柄长剑。她的白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灰白色头被风吹得很乱,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她在这座宅邸里长大,在这里学会了用剑,在这里被称为“赦罪师”。然后她从这座宅邸里逃了出去,带着一个被当作实验品的女孩——丽兹——那个被赦罪师当作容器的女孩,那个她在几年前拼死救出来的孩子,那个如今在罗德岛的病房里安静地坐着、偶尔会叫她一声“闪灵”的人。她杀出了重围。
现在她回来了。
赦罪师的直属卫兵们在门口排成两列,手里握着武器,眼睛盯着她的手。他们在等——等她拔剑。闪灵没有拔剑。她只是沉默着,沉默着前进。卫兵们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
“别后退!”一个军官喊道。
闪灵停了下来。在卫兵们的注视下,她抬起了左手——从破烂长袍的侧兜中掏出了一张小纸条。
“我只是来赴约的,如他所愿。你们没必要如此提防。”
卫兵们面面相觑。
“……河岸街怎么走?”
没有人回答。一个声音从宅邸深处传出来,带着笑意,带着一种闪灵很熟悉的、黏腻的温柔。
“闪灵!都堵在家门口干什么?快些让开呀。不是都跟你们说过了吗,今天晚上我们有一场家庭聚会。”
萨卢斯从门廊里走出来。她的白角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服,褶皱太多,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闪灵,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了好久啦!”
“……萨卢斯。我还没迟到。”
“是啦,是啦,没有迟到。领不会生气的。快跟我进去吧,晚饭都准备好了。瞧你这风尘仆仆的,离开伦蒂尼姆这么久,是不是总是吃不好呀?我跟领说了,让厨娘们按照皇家科学院的晚宴标准来准备今晚的菜单。”
闪灵没有说话。她跟着萨卢斯走进了宅邸。
餐厅很大。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着光。赦罪师领坐在长桌的一端,白角,白袍,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闪灵走进来,看了很久。
“欢迎。坐吧,这本是属于你的位子。那时我们刚来伦蒂尼姆——挺久以前了。从你杀死那些可怜人,带着那个试验品逃走的那天开始,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缺着。那时的背叛,实在让族人们寒心。不过,我不怪你。坐吧。”
闪灵没有说话。她站在那把空椅子前面,没有坐下。
萨卢斯拉开了自己面前的椅子,在赦罪师领右手边坐下。她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闪灵,眼睛亮晶晶的。
“我可等不及了,闪灵。我最近总在实验室里待到凌晨,都忙得顾不上吃饭。”
赦罪师领垂下眼帘,不再说话。闪灵松开怀中的剑,走向长桌边唯一一把空着的座椅,坐了下来。
“萨卢斯,谈谈你最近正在进行的实验吧。”
“真的要在餐桌上谈工作吗?唉,好吧,好吧。”萨卢斯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在尽力地从记忆中剥取情感,可那些死去的可怜人的声音并不能在我指尖停留太久。有一些成果,但我仍然只能抓取到只言片语。说真的,已经有些进入瓶颈了。这些信息就像被切断的树枝,能重塑出树木的整体轮廓,但根已经断了,无法长久维持平衡,更无法长出新芽。而且我也抓不到那些更加久远的声音,更不必说将它们带回现在。毕竟——生命就像时间,只能单向流逝。将其本质概括出来,只能是文学性的抽象描述,即便是您和闪灵的源石技艺,也只能抓住一瞬。”
“只有‘魔王’是特殊的。魔王——萨卡兹传说中的力量,能够承载万千亡魂的意志,代代相传,从不熄灭。阿米娅是现在的继承者,特蕾西娅是前一位。”
“那些知识和技艺就像瀑布,但我们却永远找不到其源头,也无法从中捧起清水。”萨卢斯叹了口气,“唉,自从闪灵的实验中断了,我的研究也越来越难做啦。”
她转头看着赦罪师领。“领,您呢?摄政王是不是又在筹谋什么大事?您最近不是待在西部大堂,就是待在碎片大厦,都很少来我的实验室了。”
“殿下的计划已经到了关键时期。”
“唉,我是不太明白。在数座不同的卡兹戴尔里,赦罪师服务过那么多王公贵族,从来都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可这些年您几乎跟在摄政王身旁寸步不离,许多外面的人都快误会赦罪师是摄政王的亲卫了。”
“我们何时当真在意过,萨卢斯?数千年来,他们对赦罪师的误解并不止这一项。”
“领,特雷西斯究竟有什么不同?”
赦罪师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要是被曼弗雷德将军听见你直呼其名,免不了一通说教。”
“欸,所以我只会在家人面前这么说嘛。”萨卢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他与先前那位殿下一样,并非出身任何王庭,血统也远不及您与闪灵纯正。他们的先祖中甚至没有一位得到过赦罪师的注意,我们从未采集过他们的血脉记忆。即便‘魔王’曾选中过那位妹妹,也不能证明她的兄长……”
“我告诉过你的,萨卢斯。力量来自血脉,血脉传承记忆,记忆累积罪业,罪业形成枷锁。不被历史约束的人,才能将力量从枷锁中彻底解放。”
萨卢斯举起水杯,像是在祝酒。“好吧,好吧。愿旧日的光辉在殿下们的引领下重回大地。”
“……不,萨卢斯。无论成败,殿下都能对萨卡兹产生足够大的影响。这才是最容易被忽视的。”
萨卢斯转向闪灵。“对了,闪灵,那位被你带走的实验体——唔,她叫什么来着?丽莎——还是丽兹?她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