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里燃起了数堆篝火,上百个士兵围坐在火堆旁分食炙肉。
姜衍君独自坐在溪水边,清洗手上和面上的血渍。
夜深了,深山中闻狼嚎虎啸,声声凄厉,也嚎得人心惶惶。
她坐困山间,扪心自问:“每当我有退路时,总是会输,为何?”
无人听见她的言语,她自问自答:“兵法有云,围敌勿周。”
极低的声音,伴随着小溪淙淙流淌而过。
过了良久,身後有一人接过她的话:“围其一面,开其三面,以示生路。*守城者知有退路,才不会竭力反扑。不若如此,守城之衆欲出不得,所以万衆一心决一死战,坚不可挡。”
姜衍君释然一笑,接过小徐将军递来的一块炙肉,继而说道:“我以为寒岭关一战後,攻守之势异也,实则不然。哪怕我领兵到了齐氏的家门口,也只是守方而非攻方。我自留退路,不够果断,才给了齐军破解之道。”
她说:“齐恂知晓我的所有底细,从我进军蓟州时,他就知晓了我欲去往何方。崤州不过是阻在眼前的一道门,等我推门而入,才发现门後等着我的不是殿堂也不是战场,而是一座牢笼。齐恂就在那设了陷阱等着我,他深知我与他是一样的人,有仇恨,有野心,有欲望。但使登临居雍宫的欲望一日不曾消弭,我就一定会入彀,踩入他的圈套里。”
徐令衿道:“而今又是穷途末路了,主君可想好了,要如何翻盘?”
姜衍君自嘲道:“临封城成了瓮,建北三城早就布下天罗地网,我是走不得了。或许,乃至整个皇城都成了牢笼,齐恂作茧自缚,所有苦求权力的人终其一生都困于其中。”
她算是懂了,为何十万玄袍军在手,温二公子却什麽也不肯争,宁愿跑去西北吃沙饮雪,也不愿帮她。
徐令衿问:“所以于绝路中看淡了这些,主君不再争了吗?”
姜衍君道:“争,为何不争?争权一念引得多少豪杰壮士尸横沙场,马革裹尸,我若就此收手,岂不是任过往付诸东流,那些为我赴死的战士,岂不白白丧命?又等何人为他们招魂归故土?从前踏尸山血海为报血仇,其志到今日仍未改。待我出了囹圄,唯愿登临绝顶日,百里青山葬英魂。”
她又说:“在蓟州野战失利时,涣君曾同我说,不论我所选之路胜算几成,当机立断已胜三分。我知道翻山越岭是行军大忌,可眼下别无他选,你不必劝我。”
徐令衿道:“主君已有决断,末将不复相劝。”
“好。好在入了冬,虽寒冷些,却没有蛇虫相扰了。”她指着山阴一面,说道,“明日,越过此山直往北走一百二十里,便可望得到崤州边境了。”
翌日,谷中二百骑兵休整妥当,自备水粮,从山谷北面伐木断草开道。
山高林密,葛蔓丛生,罕有人至。
真到了那山中,才知晓何为望山跑倒马。要想翻越一座小小的山岭,怕是要连鞋底都踏破。
心气一上来就作此决断,她既没把手下将士当人,也没把自己当人看。
从晨起走到日薄西山,上百个士兵轮流走在前头开路,锋利的芒草割得手背上伤痕累累,长久伐草磨掉了手上的一层茧,又磨出了新的水泡。
姜衍君边走边叹:“我今日也算见识了,前人书上所载,岩岩梁山,积石峨峨……穷地之险,极路之峻。难怪古往今来的霸主,要占尽地势之宜,竭尽山河之固。”**
某个喘着粗气的士兵从她身旁经过,突然道:“主君,省着点力气,少说点话吧。”
姜衍君立刻闭了嘴。
徐令衿跟在她後头笑。
是啊,整座山中,只有她一人在聒噪。
渐渐地,她都要落到队伍的最後头了。
途中断断续续停下休息过几次,不久又动身接着赶路。
怕是再慢些,追兵发现他们早不住山谷中,便又绕道在山下围堵。
从上坡走到下坡,从太阳当空到夜幕又笼罩山间,点了火把,仍旧在赶路,没有半刻停歇的意思。
“再坚持一下,翻过这座山,就有出路了。”
姜衍君落在最後,声音也细如蚊音,别人听不清半个字,只当是她在自我劝慰了。
寒意又蔓延在山间,因着出了汗,更觉身上发寒。
流下的汗水把眼睛都糊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哭。若非一遍又一遍骂着齐恂这个畜生,她还真挺不到现在。
下山途中,双腿愈发地沉重,好似不是自己的了,最後不慎踩了个空。
领兵的主君成了队伍中第一个摔倒的人,许多人回头望她,姜衍君摆了摆手,道:“没事,你们接着赶路。”
真真是难堪。
小徐将军默默背对着她蹲下。
姜衍君顺势就攀着上他後背,由他背着自己走完下山的最後一段路,面子什麽的,哪有性命重要。
她说:“徐将军果然是对的,放着好好的路不走,翻什麽山,越什麽岭?我下回再不会做这般荒唐的决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