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印是假的,寨子知道;寨子不要印了,他不知道。
合着他跑这一趟,是给寨子搭了座桥,让两派都能体体面面地下来。
他忽然有点明白翁叔的意思了,寨子争了快二十年,争的倒不是那块铜,而是谁先低这个头。
如今印回来了,谁都不用低头了。
“那这印,我送不送回去,其实都一样?”他问。
“翁叔说,印回来了,事就结了。”
“行。”林野点头,“事结了就好。银子我收下,信我也收下。你回去跟翁叔说,他的话,我记着了。”
阿豹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先生,翁叔让小的再带句话。”林野头也没抬:“说。”阿豹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翁叔说,先生要是半道上缺盘缠,托人带个信,寨子再送一回。”
林野乐了:“再送一回?那我得先算算,这一路要过几个寨子。”
阿豹也咧嘴笑了笑,抱了抱拳:“先生保重。”说完,掀帘子出去了。脚步声下了楼,远了。
林野关上门,回到桌边。
他先把翁叔的信收好,又拿起那包银子。
油纸裹得严实,他一层层剥开,露出里头几锭碎银,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林野的手停住了。银子里头夹着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
“出门在外,少说话,多喝茶。江宁的店,有人看着。”
字是毛笔写的,写得慢,撇是撇,捺是捺,收笔收得极稳,像是写的时候,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掂量。
林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字。
去年腊月店里盘账,账目乱成一团,他算到半夜,张叔就坐在柜台边,就着灯,一笔一笔帮他誊。
誊完,张叔说,账要平,字也要平。
那一页字他记得清清楚楚,老客里,能把字写得这么板正的,只有张叔一个。
张叔。
江宁城里那个灰布长衫、说话慢吞吞的老账房。
他想起张叔在店里的样子,天天午后到,坐在老位子上,一碗粗茶,能从晌午喝到日头偏西,走的时候,茶钱准是数好了搁在柜台上,一个铜板都不差。
他临走那天,张叔还在店门口擦门楣,眼圈红红的,说了句“水路不比旱路”。
张叔知道他出远门,这不奇怪,他走的那天,张叔是看着他的背影走的。奇怪的是,张叔怎么知道他在淮安?
这包银子,是阿豹从寨子里带来的。
信夹在银子里,要么是阿豹出寨之前就放好的,要么是寨子里有人放进去的。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张叔的信,是经了寨子的手,才到他这儿来的。
张叔一个江宁的账房,手是怎么伸进寨子的银子里去的?
他想起水寨的老船工。
那位老船工念叨过,张账房说你是个好人。
当时他只当是句客套话,如今想来,老船工认得张叔,张叔也认得老船工。
他们是什么时候搭上的线?
他想起老船工烧掉的那本账。
账本都烧了,灰也扬进河里了,可记着账的人还活着,替老帮主记着,替寨子记着。
张叔呢?
张叔又在替谁记着?
他想起张叔临别那句“办完事就回”,如今公差办完了,印也还了,他非但没回,还要往更远的地方走。
张叔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叹气。
他心口那根弦,不知不觉又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