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斗想拒绝,可俞子的表情已经从关切变成了某种自责——她大概又在想是不是我让他太累了之类的事情了。
朝斗太熟悉那个表情了,那是俞子式愧疚的前兆,如果他不赶紧打消,接下来这个女人就会用沉默和加倍照顾来表达歉意,而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母亲陷入自责。
行行行,去看看,他赶紧说。
眼科就在二楼,随手就能挂,结果也很快出来了——轻度近视,医生说用眼过度加上睡眠不足,这段时间注意休息的话有恢复的可能,但如果不注意会持续加重。
俞子站在旁边,嘴上没说什么,可朝斗看得出来她又在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了。他叹了口气,很随意地说给我找副眼镜吧,这段时间先用着,等事情彻底结束了,我再想办法恢复恢复。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以前连失明都经历过,现在只是个近视,真没多少所谓。
俞子看了他几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朝斗戴上了一副细框眼镜。
那副眼镜是从医院配镜中心直接取的,款式很普通,没有特别挑选,镜框是银灰色的,细细的,很轻,架在他鼻梁上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可就是这么一副不起眼的眼镜,再加上外面套上的白大褂,让他的整个气质都变了——从原本那个活力十足的音乐少年,变成了一个安安静静的、像模像样的医学生。
细框眼镜削减了他五官里那种天生的锐利感,给他添了一层理性的、内敛的滤镜,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热情变成了沉稳,连说话的语都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俞屋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点意外,挺像回事嘛,宝贝真帅!
朝斗摸了摸镜框,有点不习惯,但也没太在意。
就这样,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跟着俞屋和俞子走进了312号病房,走到了一位他素未谋面的病人的床前——至少,在现实里是素未谋面。
而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银色长、苍白面孔的女孩,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疑惑,有打量,有一丝茫然。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多少他这副样子不像个医生嘛……
朝斗站在病床右侧,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这位病人心因性记忆混乱,住院时间——他看了一眼床头夹着的病历卡,两年以上。两年以上,这意味着从病到现在,这位父亲的意识一直处于时清时昏的状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迷的间隙越来越长,像一盏灯在风中摇晃,什么时候灭掉只是时间问题。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看。
病人消瘦得厉害,脸颊凹陷,颧骨撑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手臂露在被子外面,青筋浮得很明显,呼吸浅而平稳,瞳孔——朝斗轻轻拨开病人的眼睑观察了一下,对光反射存在但迟钝,眼球没有自主运动。
他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翻开。
厚厚一沓住院记录,他逐页看过去——脑部mRI、血液生化、甲状腺功能、重金属中毒筛查……所有器质性排查结果均为阴性,没有肿瘤,没有出血,没有感染,脑部结构完整,海马体体积正常。
脑电图在清醒期偶见弥漫性慢波,但未见癫痫样放电。
大脑硬件没坏,软件出了问题。
他想到了自己,他经历过两次失忆,但那都是由于巨大的刺激才导致的,眼前这位宵崎先生没有——所有检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没有器质性损伤。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心因性记忆混乱的核心机制是功能性断连,海马体负责储存记忆,前额叶负责提取记忆,杏仁核负责给记忆贴情绪标签,当一个人承受了出承受能力的心理压力时,杏仁核过度激活,情绪信号像洪水一样涌向前额叶,原本用于记忆提取的通道被淹没,记忆访问被阻断了——记忆没有消失,只是通往记忆的门被情绪的洪水堵死了。
朝斗翻回到功能性核磁报告的备注,注意到一条很不起眼的记录——右侧杏仁核代谢活性显着高于左侧,前额叶-边缘系统功能连接减弱。
右侧杏仁核过度活跃,负面情绪加工处于持续高负荷,前额叶和边缘系统的功能连接减弱,理性调控情绪的通道正在萎缩。两个现象叠加,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情绪越强,记忆访问越困难,患者越困惑不安,杏仁核就越活跃,连接就进一步减弱,像一只越收越紧的环。
他在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和纸面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晰,细微的,规律的。写完后他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和输液架上的药品标签——各项生命体征稳定,用药是维持脑部供血和营养神经的常规方案,中规中矩,稳得住命,但触及不到核心。
核心是那条断掉的线路,是那个越收越紧的环,他需要想的是怎么把线路接回去。
旁边的俞屋和俞子,也都等待着他的想法。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他侧过目光,看见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那个女孩。
银色的长,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穿着宽松的运动衣和运动短裤,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上,手指绞在一起,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祈祷,她的脸很小,下颌尖削,嘴唇薄而淡,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认真的、专注的、几乎是固执的盯着看的看,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个答案来,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探寻,还有一种很微妙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认出了什么却不敢确认的迟疑。
朝斗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想起来了,进病房的时候护士跟家属沟通过的,这位就是病人的女儿,按理说家属关注医生是正常的事,可这位的目光未免也太——太执着了。
从他走进来开始,她就一直在看他,看他翻病历,看他检查瞳孔,看他写记录,他做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被那双眼睛一帧不漏地捕捉了,那种感觉有点像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一直站在你身后,你知道她可能只是随便走走,可你总觉得她是在盯你。
他有点想转头跟她说点什么,比如请放心,我们只是做简单观察,或者您不用太紧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种场合下,任何安慰的话在没有结论之前说出来都是空的,他不喜欢说空话。
于是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自己的事。
可那道注视一直没走,目光像一根很细的线,从他的侧脸一直牵到那个女孩的瞳孔里,不紧不松,始终不断,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期待。
你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