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斗很想这样问,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女孩的表情。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姿态是紧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弹出去。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分明写着——希望。
极大的、压倒性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希望。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走进这间病房的医生身上。
朝斗心里忽然有点沉。
对一个还在学习阶段的人来说,比任何考题都沉重,他理解这种心情,太理解了——如果躺在那里的是俞子,他也会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每一个走进病房的医生。
可理解归理解,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病床上。
俞子一直在旁边安静地观察着朝斗的每一个动作,看他翻阅病历时的表情变化,看他检查病人时的手法,看他做记录时的笔触和节奏。
她知道朝斗在思考,目光微微失焦,嘴角抿着,整个人像进入了另一个频率,外面的声音和画面都被隔在了某层透明的墙外面。
可时间差不多了,她清了清嗓子。
想的怎么样了?
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波纹扩散得很远。俞屋也转过头来看着朝斗,表情平静,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是认真的。
朝斗放下了手里的病历夹,转过身来面对俞子和俞屋。
你的观察结论?俞子问。
朝斗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散碎的片段最后拼一遍,确保拼出来的是完整的、说得通的。
然后他开口了。
宵崎先生的诊断是心因性记忆混乱,两年以上,所有器质性检查阴性,大脑没有损伤,记忆应该还在,问题出在访问通道上。功能性核磁有一条备注——右侧杏仁核代谢活性显着偏高,前额叶和边缘系统功能连接减弱。”
“杏仁核长期过度激活,情绪信号堵塞了记忆提取通道,形成恶性循环,情绪越强,记忆访问越难,患者越不安,杏仁核就越活跃,连接进一步减弱。常规维持性治疗稳得住生命体征,但对打破这个循环几乎无效。
他的声音不大,语适中,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白大褂和细框眼镜给他的语气镀上了一层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又看回俞屋。
治疗的关键在于重建前额叶和边缘系统之间的功能连接,两个方向第一,用熟悉的外部刺激激活记忆回路,音乐可能最有效——患者本人是作曲家,音乐对他的情感记忆编码强度远高于普通刺激,如果在杏仁核活跃度较低的窗口期反复播放他最熟悉的旋律,可能在情绪洪流的间隙中找到缝隙,让前额叶重新访问到被锁住的记忆。
朝斗看了一眼病历夹里夹着的便条,上面是家属带来的物品清单,其中一项写着八音盒(音乐制品,家属要求保留在床头)。
第二,如果音乐刺激能触哪怕短暂的清醒窗口,就在窗口内做定向认知康复训练,巩固被重新访问的记忆片段,逐步延长清醒时间,把恶性循环扭转为良性循环。
他合上了记录板。
如果要更精确地制定方案,我需要再深入研究脑神经领域,拿到更详细的功能性核磁序列数据来定位断连最严重的区域。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奏一直坐在椅子上,从朝斗开口的第一个字开始,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个声音。
她知道那个声音。
不,她不确定自己知道——可她的耳朵、她的直觉、她那颗对声音异常敏感的心脏,都在同时告诉她同一件事这个声音,她听过,不止听过,是最近才听过的,非常近,近到——
昨天晚上。
nightcord语音通话,sTaR说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和她自己的声音截然相反的力度。
可是——
奏抬头看着那个站在病床旁边、穿着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正在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学术的语气分析她父亲病情的少年,她的大脑和心脏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拉锯。
大脑告诉他,星海朝斗是做音乐的,是弹吉他的,是在nightcord上跟她聊创作的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里的医生?气质完全不对,那个在语音通话里说起音乐时声音会变亮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沉稳理性得像一块冷铁的年轻医生之间,怎么看都搭不上关系。
可是声音一样,脸也好像。
唱歌和说话的声音差很多,这是常识,有些人唱歌的时候声音会变得低沉或者清亮,跟平时说话完全两个样,所以她之前还会觉得是跟朝斗长得像的人,但这个医生一开口奏就确定了。
昨天晚上她们才刚连过麦,sTaR说话的声音她分明是听过的,就是现在这个——稳的,清晰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
同一个声音。
同一张脸。
怎么看都是同一个人。
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盯着朝斗的侧脸,试图从那个被眼镜框切割过的轮廓里找出更多证据来确认或者推翻自己的猜测,可她越看越迷糊——
她想确认。
很想直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问你是sTaR吗,她做不到,这是病房,她父亲就躺在旁边,几位专家正在认真地讨论父亲的病情,她怎么能在这种场合突然拽着其中一个人问认不认识她?那太奇怪了,太失礼了,太——